云逸尘跟着沈青山父女走了两天,终于到了一个村子。
这村子藏在大山深处。四面全是树林子,密密麻麻的,就一条羊肠小道通进来。外人压根儿找不着,就算找着了,也未必敢进——谁知道林子里有啥?
村里住了二三十户人家。都是猎户和药农,靠山吃山,自给自足。房子盖在半山腰,稀稀拉拉的,炊烟从各家屋顶飘起来,混在山雾里。
“这地方是我年轻时候发现的。”沈青山说。他走在前面,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的,“当年打仗受了伤,在这村里躲了俩月。老村长救过我,信得过。”
云逸尘往村里瞅了瞅。房子都挺破,土坯墙,茅草顶,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堆着柴火,晾着兽皮。村口几个老头坐在大树底下晒太阳,晒得暖洋洋的,眯着眼打盹。
看见他们来了,也不惊讶。就跟看见熟人似的,眼皮抬了抬,又眯上了。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腰板挺直,眯着眼瞅了半天。
突然笑了。
“沈将军?真是你?”
沈青山大步走过去。一把抱住老头,抱得紧紧的。
“老哥,多年不见了!”
老村长拍着他的背,笑得合不拢嘴。那笑声爽朗得很,在山谷里回荡。
“我就知道你死不了!那些年听说你被叛军抓了,我还跟我家老婆子念叨,说你命硬,肯定能跑出来!”
沈青山哈哈大笑。指着云逸尘说:
“多亏这后生。要不是他,我这条老命真交代了。”
老村长看向云逸尘。眼睛一亮,上上下下打量他。
“这就是那个会符咒的?”
云逸尘一愣:“您咋知道?”
“嗨,这方圆几百里,谁不知道?”老村长说。嗓门大得很,跟敲锣似的,“枯木逢春,死水复活,还把叛军的马变成麒麟!传得神乎其神,都说是个神仙下凡。”
云逸尘脸有点红。挠挠后脑勺。
“没有没有,就是……会点小把戏。”
“小把戏?”老村长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小把戏能闹出那么大动静?我听说了,叛军大营前天跟炸了锅似的,自己人打自己人,死了好几十个。龙啸天气得差点吐血,正满世界找你呢。”
云逸尘心里一紧。
满世界找他?
这可不是啥好消息。
老村长看出他的担心。拍了拍他肩膀,手劲儿挺大。
“放心,这地方隐蔽,外人找不着。你们先住下,养好了伤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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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挺好。腾了两间空房子给他们住。云逸尘一间,沈青山和月璃父女一间。
房子虽然破,但收拾得干净。床铺是干草铺的,软软的,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安顿下来之后,云逸尘总算能好好歇歇了。
这阵子又是跑路又是救人,累得他够呛。脚底板都磨出茧子了,腰也酸背也疼。现在终于有个安稳地方,他往床上一躺。
睡了个昏天黑地。
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得屋里亮堂堂的,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飘。
云逸尘伸了个懒腰。浑身舒坦,骨头都酥了。
门外传来一阵香味。是煮肉的味儿,香得很,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他爬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架了口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老村长正往里头扔东西,生姜,大料,还有一把一把的野菜。月璃蹲在一边烧火,脸被火烤得红红的。沈青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个碗,眼巴巴等着开饭。
“醒了?”月璃头也不抬,“正好,饭快好了。”
云逸尘凑过去往锅里瞅了瞅。是野鸡汤,金黄色的油花漂在面上,里头还放了蘑菇,闻着就香。
“这哪儿来的?”
“早上老村长打的。”月璃说,“野鸡,炖了一上午了。”
云逸尘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蹲一边等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锅。
饭做好了。一人一碗鸡汤,就着干粮吃。碗是粗瓷碗,缺口豁牙的,但洗得干净。
云逸尘喝了一口。鲜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好喝!”他竖起大拇指,嘴里还嚼着肉,“老村长手艺真行!”
老村长嘿嘿一笑。露出几颗豁牙。
“山里人,别的没有,就会弄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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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吃着,沈青山突然问:
“小子,接下来你有啥打算?”
云逸尘愣了一下:“啥打算?”
“就是你准备去哪儿?”沈青山说。放下碗,看着他,“你不能一直躲着吧?朝廷那边还在通缉你,龙啸天也在找你。你总不能在山里躲一辈子。”
云逸尘沉默了。
是啊。总不能躲一辈子。
可他一个被通缉的逃犯,能去哪儿?
“要不跟我走?”沈青山说。声音压低了些,“我知道有一拨人,专门跟龙啸天对着干。他们有队伍,有地盘,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云逸尘一愣:“啥队伍?”
“义军。”沈青山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虽然院子里没别人,“专门打叛军的。领头的是我以前的老部下,信得过。”
云逸尘脑子转了转。
义军?
那就是造反啊。
他一个朝廷命官,跑去造反?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早就不是朝廷命官了。朝廷那边要抓他,叛军那边也要抓他。他还有啥不能干的?
“让我想想。”他说。
沈青山点点头:“不急,你先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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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云逸尘在村里转了转。
这村子不大,但挺有意思。家家户户都养狗,见了生人也不叫,就摇尾巴。屋前屋后都种着菜,绿油油的,小白菜,大萝卜,还有几垄葱。远处山上还能看见采药的人,背着篓子,哼着山歌,歌声在山谷里飘。
云逸尘走着走着,走到村后头。
看见一片竹林。
竹子长得很高,又粗又直,风一吹,沙沙响。竹林里有个小亭子,挺破的,柱子都歪了,但能坐人。
他走进去坐下。掏出那本残卷,翻了起来。
翻着翻着,他突然觉得不对劲。
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他抬起头。四处看了看。
啥也没有。
只有风吹竹叶,沙沙沙。
但那种感觉还在。跟针扎似的,让他浑身不自在,后背发毛。
他站起来。收起残卷,慢慢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脚步。
前面的树丛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云逸尘心里一紧。赶紧追上去。
追到树丛边。啥也没有。
只有几根被碰断的草,还在轻轻晃。
但他在地上看见几个脚印。
是新鲜的。泥土刚被踩过,印子还很清楚。
有人来过。
云逸尘蹲下来看了看脚印。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是凑巧路过的猎人?还是……
他想起老村长说的话:龙啸天正满世界找你。
他快步往回走。找到沈青山,把这事儿说了。
沈青山脸色一变。眉头皱起来,那几道褶子更深了。
“脚印往哪边去的?”
“往村外。”
沈青山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石头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今晚别睡了。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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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云逸尘没睡。
他跟沈青山轮班,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
云逸尘守上半夜。坐在村口的大树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树枝硌屁股,他也不敢动。
月亮很亮。照得四周清清楚楚,连草叶子都看得见。
前半夜风平浪静。啥事没有。只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催人犯困。
到了后半夜,云逸尘被沈青山换下来,回去睡觉。
刚躺下。
就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脚步声。喊声。乱糟糟的。
他一骨碌爬起来。冲出门。
村里亮起了火把。到处是人,跑来跑去的。老村长站在村口,脸色铁青,手都在抖。
云逸尘跑过去一看。
心凉了半截。
村口的大路上,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火把照出他们的脸——黑衣,腰刀,朝廷密探的打扮。一个个面无表情,跟鬼似的。
为首的那个人,云逸尘认识。
铁无情。
他站在最前面,抱着胳膊,笑眯眯的。
“云大人。”他说,声音慢悠悠的,跟聊天似的,“好久不见。”
云逸尘脑子飞快地转着。脸上却堆起笑:
“哎呀,铁统领,您怎么找到这儿的?”
“这得谢谢你们村的人。”铁无情往旁边指了指。
云逸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看见一个年轻人。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地上,脸都白了。正是白天在村里见过的一个后生,还跟他打过招呼。
“这小子今天去镇上卖山货,被我的人撞见了。”铁无情说。慢条斯理的,跟说书似的,“一开始嘴还挺硬,死活不说。后来……嘿嘿,就什么都说了。”
云逸尘心里那个恨啊。
但他也知道。不能怪那后生。一个普通老百姓,被密探抓住,能扛多久?
“铁统领,您想怎样?”
铁无情笑了笑:“云大人,我不是说了吗?交出残卷,之前的事儿一笔勾销。你跟我回去,继续看你的星星。多好。”
云逸尘还没来得及说话。
月璃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挡在他前面。
“别信他!”她喊。声音尖得很,“我认识他!他是周延礼的走狗!他说话从来不算数!”
铁无情看了月璃一眼。笑了。
“哟,这不是沈将军的闺女吗?怎么,跟你爹一起造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