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这辈子没走过这么长的路。
三千里流放。听着就是个数字,真走起来能把人走废了。
头三天他还挺乐观。边走边看风景,嘴里哼着小曲儿,跟押送的俩官差套近乎:“二位兄弟,哪儿人啊?娶媳妇没?我跟你们说,我看星星可准了,要不给你们算算姻缘?”
俩官差不搭理他。
第五天,他乐观不起来了。
脚上磨了四五个泡,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包袱里的干粮吃完了,路上讨的硬馒头啃得腮帮子疼。最要命的是这六月天,太阳跟下火似的,晒得他头皮发麻,后脖颈子爆皮,一摸一层白屑。
“二位兄弟,”他喘着气问,“还有多远啊?”
“刚走了五百里。”官差皮笑肉不笑,“还有两千五,云大人慢慢走。”
云逸尘两眼一黑。
两千五?这他妈得走到过年!
第十二天,出事了。
那天傍晚,他们正走在山道上。天突然暗下来,乌云压顶,黑得跟锅底似的。空气闷得喘不过气,连鸟都不叫了。
云逸尘抬头瞅了瞅,脸色一变:“哎呀,要下大雨了。”
俩官差也瞅天。其中一个说:“你算卦的?这就能看出下雨?”
“我不是算卦的,我是看星星的。”云逸尘说,“但这天,瞎子都能看出来——你看那云,厚得跟棉被似的,还有这风,一股潮气……”
话没说完,天上“轰隆”一声炸雷。
紧接着瓢泼大雨就下来了。
那雨大得——云逸尘后来跟人说起这事儿,都说“老天爷跟尿裤子似的,就没停过”。
三个人瞬间被淋成落汤鸡。衣服贴在身上,水顺着头发往下流,眼睛都睁不开。
“快找地方躲雨!”官差喊道。
山道两边全是树林子,连个能躲的地方都没有。三个人冒着雨往前跑,踩得泥水四溅。跑出二里地,终于瞅见山坳里有座房子。
“那边那边!”
跑近了才发现,是座破庙。
不对,应该说是座破得不能再破的庙。
山门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歪歪扭扭戳在那儿。上头挂着块匾,字都看不清了,风吹雨打几十年,就剩个“寺”字还能认出来。
云逸尘钻进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庙比他想象的还破。
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蒿子秆子有胳膊粗。正殿的屋顶塌了个大窟窿,雨水顺着窟窿往里灌,哗哗的。两边厢房更惨,墙都裂了缝,歪歪斜斜的,随时要倒。
“这他妈能躲雨?”一个官差骂道。
“总比在外面淋着强。”云逸尘说着,往正殿走。
正殿里头还算勉强能待。至少有一半屋顶是好的,地上干爽些。殿里供着尊佛像,金漆都掉光了,露出里头的泥胎,一块一块的,斑驳得很。
云逸尘找了个不漏雨的角落蹲下,拧衣服上的水。一拧一股水流,地上湿了一片。
俩官差也蹲过来。三个人挤成一团,听着外头的雨声,谁也没说话。
雨打在破瓦上,噼里啪啦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响。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官差突然开口:“云大人,您说您好好的朝堂不待,非跟太师较劲,图啥?”
云逸尘抬头看他。这官差二十出头,长得憨憨的,一路上话不多,但也没故意折腾他。
“图啥?”云逸尘想了想,“图个心安吧。”
“心安?”另一个官差嗤笑一声。这人是头儿,三十来岁,一脸横肉,“心安能当饭吃?您这下倒好,心安了,人也流放了。太师那边,您这辈子别想回来了。”
云逸尘笑了笑,没接话。
雨越下越大,天彻底黑了。
三个人窝在破庙里过夜。云逸尘睡不着,听着雨声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师父,想小木头,想观星台那些年。
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真的走错路了。
第二天一早,雨还没停。但小了不少,变成毛毛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俩官差催着赶路。云逸尘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叫。
“二位兄弟,有吃的吗?”
那憨憨官差掏出半个硬馒头递过来。云逸尘接过,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掉。
“这玩意儿……能吃?”
“就这个,不吃拉倒。”
云逸尘认命地啃着馒头,一边啃一边在庙里瞎转悠。反正雨还没停,不急。
转着转着,他瞅见正殿后头有个月亮门,通往后院。
他好奇,走过去瞅了瞅。
后院更破。满地的碎石烂瓦,杂草比前院还高。几间房子全塌了,就剩些断壁残垣戳在那儿,七歪八斜的,跟坟头似的。
云逸尘正要走,脚下突然踢到个硬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块破木板,半埋在碎石里。也没在意,抬脚要走。
但鬼使神差的,他又低头看了一眼。
木板上好像有字。
他蹲下来,扒开周围的碎石,把那块木板拽出来。
不是木板。是个木匣子,烂得不成样子了,一碰就掉渣。刚才踢的那脚直接把木匣踢散架了,里头掉出个东西。
是个布包。
云逸尘捡起来,拍了拍灰。
布包看着很旧。原本应该是白色的,现在黄得跟尿布似的,还有一股霉味。他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本书。
不对,不能叫书。应该叫残卷。
封面都没了,第一页也缺了半截。剩下的纸页黄得发黑,边角都卷起来了,皱巴巴的,跟风烛残年的老头似的。
云逸尘随手翻了翻。
上头画的都是些奇怪的图案。密密麻麻的,线条弯弯绕绕,跟鬼画符似的。旁边还有字,但那字更怪,歪歪扭扭的,一个都不认识。
“这什么玩意儿?”他嘀咕着,正要合上。
突然愣住了。
那一瞬间,一股凉飕飕的气息从残卷里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胳膊肘,爬到肩膀。
他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残卷扔出去。
但那股气息很快就消失了。快得他以为是自己错觉。
云逸尘盯着残卷看了半天。又翻了几页。
这回他看仔细了。
那些图案虽然怪,但能看出来是有规律的。有的像星星,一圈一圈的。有的像云彩,弯弯绕绕的。有的像火焰,一簇一簇的。还有的像……像啥呢,他也说不上来。
他试着去认那些字。还是不认识。
但他隐约有种感觉——这东西,不一般。
“云大人!”前院传来官差的喊声,“走了!”
云逸尘应了一声。把残卷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走了两步,又回头瞅了瞅那堆废墟。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那个憨憨官差问他“图啥”,他说图个心安。
那现在呢?
他摸了摸怀里的残卷。心里头冒出个念头:这东西,会不会是老天爷给他的补偿?
补偿他被贬黜,补偿他流放三千里,补偿他这辈子的倒霉。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这种破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但不管怎么说,先带着吧。反正也不占地方。
云逸尘转身往前院走。走到月亮门口时,突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的:“施主,请留步。”
云逸尘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月亮门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是个老和尚。
这老和尚年纪大了去了。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胡子白得跟雪似的,眉毛也白了,长得垂下来。身上穿着件破僧袍,补丁摞补丁,膝盖那儿还露着棉絮。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大、大师?”云逸尘有点懵,“您从哪儿冒出来的?”
老和尚笑了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怪怪的。
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看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云逸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想说话,老和尚突然开口了。
“施主方才捡到的东西,可否让老衲一观?”
云逸尘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