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密信上看,他升迁的时间,地址以及辗转各地的政绩都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想想澄阳那时的惨况,只怕事实与这封信上写的出入甚大。
“唉。”江微云轻叹一声气,放下密信,眉头紧锁几分,到底是谁这么锲而不舍地想害沈言?
沈言见江微云愁眉的模样,心中一软,“不必这么担心,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在你面前吗。”
“我不是担心你!”江微云蓦地提高几分声量,但眼神却没这么有底气。
张满月和张世承害过这么多人,无论是松罗村的村民还是流坡山的暮时挽和卢绍,她都没有忘记,她当然希望能早日抓出他们背后的人。
况且,沈言在明敌在暗,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用什么阴招对付他呢?
想到这里,江微云不得不暗自承认,她的确是在担心沈言。这一年来的偶然与缘分,沈言和孙换池总是出现在她身边,而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沈言没再开口,嘴角无声地漾开,眉眼间一片清润。江微云的气势却减弱不少,她侧身看向窗外,不满道:“怎么还没到添香楼。”
添香楼白日是不开门的,大多数姑娘们都还在歇息。三楼转角的房间,桌上的酒壶东倒西歪,窗边的香炉也打翻在地,而孙换池,正醉醺醺躺在榻上。
一位粉衣姑娘推开房门,带着江微云和沈言来到床边,道:“喏,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粉衣姑娘有些嫌弃道:“你们要是这位公子的朋友,就快把他带走吧。昨夜他与奴家喝酒喝到三更,然后倒头便睡了。”她瞥了瞥榻上的身影,声音低了些,“这不是耽误我做生意吗。”
报怨完,她便退了出去。
江微云伸手在孙换池眼前晃了晃,孙换池若有所感,撇撇嘴,转个身,呢喃道:“沉鸢姑娘…等我醒了我们继续喝。”
“孙换池。”江微云字正腔圆地叫了他一声。
孙换池猛地睁开眼,发现江微云和沈言正在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他连忙手脚并用地盖上锦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怎么是你们?”
江微云和沈言坐到桌边,问道:“你怎么回事,最近不太对劲儿啊?”
“哪有什么不对劲?我对劲儿着呢。”
“是不是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沈言问。
“没有,我家里能发生什么事。”孙换池否认。
江微云:“那今日你怎么没来大理寺?”
孙换池尴尬地笑了笑,“我这不是喝酒耽误时辰了吗,再说,有建宇在也是一样的。”
江微云和沈言无奈地看着他,孙换池见他们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反问道:“唉,我说你们怎么天天凑一起啊,你们莫不是已经互通心意了?”
沈言难得被噎住,江微云拾起桌上的橘子就砸向孙换池,正好被他顺手接住,三两下就剥皮下肚。
江微云瞪他一眼,“说你的事呢,扯其他的干嘛!”
“我真没什么可说的。我本来就是个好吃懒做无所事事的人,以前我爹时常逼着我上进。如今我替家里立了个功,老头子也没话可说了,以后我就可以好好享受人生了。”孙换池语气自然,字里行间的纨绔意味仿佛印证着他就是这种人。
沈言再次拿出那封密信,将内容复述一遍,问道:“能不能想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孙换池沉思片刻,摇摇头。关于张世承父女,他也知之甚少。
“对了,你们可以让建宇帮你们打听一下,他在大理寺任职,打听起来方便。”孙换池说完话,三人便沉默下来,午后的阳光照进房间,微尘在浮沉中无声旋转。
好一会儿,孙换池问道:“你们还不打算走啊?”这是什么好地方吗?
沈言反问道:“那你呢?”
“我?我自然是要留下来等着夜场了,沈大人不会想留下来和我一道吧?”
沈言没有回答他,只是望向他的眼神里有些担忧。
“别别别,你可别真想留下来啊,阿江还在这里呢!”孙换池说着便起身赶人,硬生生地把沈言从桌边推到门外,“你说来这种地方干嘛,以后别来了啊。”
孙换池铁了心要赶他们走,两人才出房间,门锁便已落下。
门外,江微云和沈言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孙换池肯定出事了,但他不想告诉他们,也不想解决。
走出添香楼,街上比来时要热闹不少,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正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不过走上马车的短短几步,江微云和沈言便听到一些熟人的名字。
沈言看向抚琴,抚琴一脸不可置信地对沈言道:“世子,宋贵妃没死,她活过来了。”
“什么?”沈言很难理解抚琴的话,“你仔细说。”
刚才抚琴挤进放皇榜的地方看了个大概,他凭着记忆复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蒙天之垂怜,寄江山之重托,一生勤勉,惟以社稷苍生为念。
贵妃宋氏昔年陡遭变故,朕心实为痛切。然上天慈悲,留其一息心脉,沉睡经年。
今神明庇佑,宋贵妃得以苏醒,实乃祖宗护佑,上天垂怜之意。
此等奇缘,实为盛世祥瑞。着即复其贵妃之位,重置典仪,赐住锦绣宫。
咨天下臣民闻知,共沐天恩。
钦此。”
沈言听完,愣住许久,他的思绪从宋贵妃转向大皇子,而后又想到自己姑姑,最后三个字出现在他脑海中:
流坡山。
流坡山才开山不久,宋贵妃就承天庇佑苏醒,世间绝不会有此等巧合。
沈言思绪跳得太快,没留意到江微云的神色,若他仔细观察便不难发现,她的惊讶是演出来的。
这一日有很多人想入宫,但都被拒在宫门之外。
御书房内,林朔神色严肃,林初闻也比往常更加冷冽。
当年林朔求程见星救宋修青一命,程见星却道只能将宋修青置于寒玉床,护住她最后一丝心脉,至于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只能看天意了。
“一定是落羽现世了。”林朔肯定道,“你母妃沉睡多年,若非神力,断不可能醒来。”
程见星给的理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北隐星忽现,寒玉床受到感应,才会突显神力救醒宋修青。
但这个理由无法说服他们。
林初闻问道:“可否从程见星处入手?”
林朔:“恐怕不妥。程家一向置身朝廷事外,当年他肯救下你的母妃已是不易。且程家世代传承,在朝中地位非同一般,不能对他动硬。你再仔细想想,流坡山之行可有异常之处?”
在林初闻看来,唯一不寻常之处便是卢绍醒来的时机,太巧了。
电光火石间,他眸色更沉,此事最大的受益者正在凛褚。
林朔:“看来你和朕想到一起去了,沈言四人皆有可能。”
林初闻:“父皇打算如何?”
林朔:“先暗中观察,等有了答案再行动。无论是谁,既然他肯救活你母妃,那便是好兆头。若是江丫头那便更好,你们本就有婚约。”
若是其他人,也一定要保证为朝廷所用。
翌日清晨,礼乐声从宫门一直传到正兴殿,宫人左右成排,队伍长得见不到头,每人手中都持着各种奇珍异宝。
宋修青身着深青色织金袆衣立于宫人之首,待第九道钟声响起时,迈出脚步,缓缓走向正兴殿。
正兴殿外,林朔已经等待她多时,他的身后是一众后宫嫔妃以及皇亲国戚。
宋修青走到正兴殿外,望向林朔身后。有些人年纪尚轻,她并不认识,有些人存在于记忆之中,但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人群中,一道目光犹为深邃。宋修青迎着目光而去,正好对上沈绯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