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随即转过身,透过眼前的帘角望去,帐幕似掩未掩,微风拂动,窗外传来阵阵喝彩声。
戏法已开始,她走出雅堂,身后留下温孤长羿与夏漓。
拉开那扇门,喧闹声随之涌入耳中,三层阁楼层层围满戏客,叫好声接连不断。
一楼戏台中,把戏人正在表演,手中白莲花覆上一方红丝帕,经把戏人微妙变动,原本的红色丝帕随即变成一张、两张、三张、四张……迎得众人一片喝彩。
把戏人又将红丝帕一张张覆于白莲花上,向四方观众清晰展现一番后,走回戏台中央,随红丝帕一揭,原本只是一朵白莲花却变出四五只白鸽扑翅起飞。
随着叫好声四起,白鸽飞起。把戏人指端顶起的红丝帕旋飞抛出。那红色丝帕分别覆盖于白鸽身上,将一只只飞至半空的白鸽瞬间化作红雨飘落,宛如风雨洗礼后,阳光穿过彩虹,绚烂之色横跨天际,美伦无比。
喝彩声再度不绝于耳。
夏语心伸出手接住漫天散落的红雨,滴滴如花瓣。
是红,恰如满城长春花。
她回头望向身后,透过窗帏见着那一张脸如旭日光芒四溢,映在金色光辉之中。
窗帏轻轻一拂,那笑容微漾,似涵养千年,山川湖海,日月星辰,皆落入锦绣霞光。
楼下的杂耍艺人离场后,身姿曼妙的舞姬们旋即翩然登场。
红雨绯纱,迎风蹁跹,曼妙生花,灵动如燕。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看得令人陶醉。
偏偏每层楼上的戏客好似全无雅兴,纷纷退回雅居。
夏语心倒看得格外入迷。但见戏客们各自回了房,不是饮酒便是谈笑风声,这又哪有看美人养神,她反倒觉得他们无趣,一人站于廊道中,看得津津有味。
温孤长羿虽在雅堂内,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夏漓摇头轻叹,“既不舍,又何故由她离开?”
“我既无法强制将她留下,亦无法接受她离开,只能由她偷溜。如此,我仍有理由去将她寻回来。”
“她是有些顽皮了。”夏漓以茶代酒,与温孤长羿共饮。
温孤长羿一直知晓她会离开,既无法强取,亦无法放手,便只好由她随性而为。
故而夏漓又道:“可你为她备下这许多盘缠,她若一去不回,你又如何将带回府?你还是不要太宠她。”
若说他宠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待她。
二人心对此皆心照不宣,遂各自执起酒盏,轻轻一碰,共饮此杯。
微风拂动窗帷,她正立于窗外,轮廓楚楚,宛若生长在悬崖峭壁的孤草,兀自撑开独属的花伞,既不畏风雨,亦不曾惧风雨,绚丽独秀。
可她心中却始终存有离去的想法,留不住她。
温孤长羿心口瞬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牵痛,闷咳一声,鲜血旋即自口中喷涌而出。
夏漓当即扣住他的腕脉,沉声道:“相思子。”
此毒原本有数月未发作,今日却突然发作。
情之一字,当真难解离别。
微风徐徐覆盖下窗帏,将她隐于雅堂外。温孤长羿立即以修心诀,洗心涤髓、修阳逆阴之法抑制毒性发作。
夏漓以玄生九重心法相助,随后又让他服下秘制的四逆丸,劝道:“无须忧虑。此次前往卫国,我定去鹿鸣庄取回解药。”
相思不闲,此毒何解?
温孤长羿稳住心脉,看向窗帏前的身影,道:“不必去打草惊蛇。此毒……”
唯她可解。
这一生,她若不离,这区区相思子之毒又能奈他如何。
温孤长羿:“此前与商甲交手,他曾探过我内息,并未探出异常。”
“如此说来,以你我二人所创内功心决调息,再辅以此药,可抑制毒性蔓延?”夏漓拿出随身携带的四逆丸,交于温孤长羿,以备时需,道:“商甲受情痴所困,自创相思子,此毒剧烈无比。但问世间,又何为相思子?”
隔着窗帏,夏漓看眼窗外身影,自问自话,又道:“北境之北,南海之南,皆无一物可解,唯有……”
情之一字可解。
但他并未将此话说出口,只是叮嘱温孤长羿:“既然内功心决可稍作缓解。切记,勿要执念过深,保重。”
音落,一道身影倏地遁出阁楼外。
夏语心正凝神观看舞姬们献舞,回过神时,楼角外那抹似有些熟悉的余影也不见踪影。她透过窗帏,望向雅堂内。
温孤长羿掀开窗帏,目光相遇间,有两名女堂倌从面前走过,似有些眼熟,夏语心不由侧目,问道:“她们?”
这二人,正是那日原主入营时,躲在巷尾狗窝前悄悄目送的女孩。
温孤长羿引她离去,说道:“如你所见,我已将她们妥为安置。”
此处往来之人,非权贵便是显要,身份地位固然不凡,却皆是前来寻欢作乐之辈,这般境地,又怎能称得上妥为安置?
夏语心不禁暗叹。
见她不语,温孤长羿微微侧首望向她,唇边漾起一抹浅笑,缓声道:“你此刻所见,虽是众人在此宴饮作乐,但此处实为夏兄经营并收集列国情报的所在。眼见未必为实,日后你若在府中觉乏味,尽可来此消遣。”
“不来。”她小声应道。待查实清楚温瑾怀身份,若他是李予安,她解决好李予安与舒宛宛二人后,便会离去。若他不是李予安,待解决好舒宛宛一人,她亦会离去,谁会成天来此享乐?
她不由瞥眼温孤长羿,疑他是故意带她来此,然后用美色诱之。毕竟她爱美人、爱美男,他皆有所知晓。
可温孤长羿此行纯为陪她散心。二人步出天云阁,门前马车已备好,这是夏漓预先安排下的。他将手中缰绳交予富九方。
先前瞥见阁楼顶倏然掠过一道黑影,转而又现身于此,夏语心蹙了蹙眉头,夏漓不肯传授她武艺就罢了,偏还要在她面前行踪诡秘,放着平坦大道不走,非要这般凌空来去。
尤其是夏漓说她对武学一道毫无慧根,更令她暗自憋闷。她未与夏漓道别,便径直走向马车。毕竟一日下来已有些疲惫了,乘马车途中正好稍作歇息,养一养精神,待回府时夜色已深,便可前往温瑾怀的阁楼一探究竟。
昨日她特意留下舒宛宛的两名婢女,原是打算今夜让她们引路前往宛月阁,趁舒宛宛安睡后仔细探查一番,怎奈今日在外耽搁了许久。
不过回府之后,若温孤长羿不赖着她回房,她仍可抽空前往舒宛宛处探查,以彻底查明二人身份。
为避免温孤长羿跟着,她抢先一步预备登车。但未及她上车,马车竟突然离去。
温孤长羿向富九方递去一个眼色,富九方便独自驾着马车先行离开。
夏语心原想自己乘坐马车,而让温孤长羿与富九方骑马随行,可尚未开口,马车已驶离,只剩一匹马留在原地。
这不会要共乘一骑吧?而且此地距城主府尚有一段路程。
想到这,她急忙追上前去,喊道:“富侍卫,我还未上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