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着三人并排坐在帐前,乘风闲谈,且她明知自己是女子,竟还这样坐在吴家兄弟中间,被挤得足足矮了半头,祁夜欢怒上心来。
夏语心速速起身,朝他揖礼,关切道:“将军操练完了?”
祁夜欢神色未动,瞥眼吴家兄弟。
吴家兄弟二人即刻揖礼退下,却仍担心棠小弟擅自离营一事惹怒将军,不住一走三回头。
祁夜欢朝她走近,脚下的碎石硌着袴靴发出嚓咔响,听得人心底发颤,夏语心不由一怔。
祁夜欢停住脚步,似带着质问:“既如此关注城中之事,棠大人竟还有闲暇在此赏月闲谈。”
“没有,将军你看,这都没有月亮。”
可有星星啊。
夏语心抬手指向头顶夜空,又缓缓收回。但发觉将军话中之意好像并非如此,遂又道:“卑职其实心急如焚,早在将军帐前等了足足一个半时辰,但将军一直在校场操练,卑职不过一介伙夫,岂敢前往校场打扰将军?万一触怒到将军,罚跪于我……”
“巧舌如簧。”祁夜欢打住她,“我何曾罚跪于你?”
“卑职这是打个比方。”夏语心还想争辩。祁夜欢三步并作一步,站上前、夏语心惊得一退。
祁夜欢:“棠溪颜,你到底有几颗心?”
“当然只有一颗。”夏语心拧了拧眉,摸向自己的胸部,“莫非将军有好几颗?”
当她摸向自己的胸脯时,祁夜欢简直无法直视,别开脸,气得攥紧了手中的配剑,旋即转身离去。
夏语心叫住他,“将军,我还未问你关于城中的情况呢?”
祁夜欢稍放缓脚步,听到她脚步声跟来,又继续走开。
夏语心一路跟至祁夜欢帐外。祁夜欢撩开帐笼,径自进入帐内,将她独自晾在帐外。
夏语心迎面吃了个闭门羹,怔愣片刻后,悻悻然离去。帐内突然传来祁夜欢极为不满的声音,“是以棠大人之身不敢入内,还是以棠溪颜之身不敢入内?”
二者兼有吧,但主要还是不愿被训,夏语心低声应道:“我是敬重将军,才不敢贸然进入将军帐内。”
何况帐内未明灯火,男女有别,她自是不会这样进去。
祁夜欢又撩开帐笼,隔着军帐看着她,“此前不已进入多次,现下又为何不敢了?我杀逃兵、处决帐前侍卫,竟令棠大人如此畏惧?”
“哪有……”
可她口是心非的笑容分明正是,祁夜欢臂力一使,甩手将帐笼合上,又将她晾在帐外,拿住她问不出城中情况,必定不会离去。
夏语心叹了口气,刚走出两步,看见帐前正换值的人是张尧,有意大声唤道:“张大哥,你在呀,那麻烦你去将我马牵来,这是城主令牌,务必要最快。既然将军一直不愿告知我城中情况,那我只能亲自回一趟邑安城。”
祁夜欢随即掀开帐笼,拿下她手上高高举起的令牌,不想只是一小块干粮,祁夜欢当即气得面如火色。
夏语心抿笑道:“迫不得已,谁叫将军不肯说呢?那我正式问将军,邑安城中现下到底是何情况?”
祁夜欢暗暗攥住那块干粮,沉默片刻,“棠大人无需忧虑,城中目前暂无忧患。”
“真的?”夏语心将信未信,“城主可有消息传来?”
“棠大人是在担心城主?”祁夜欢目光微敛,“姑娘此前既已说过不愿意嫁与城主,为何还如此在意城主?倘若城中果真出了变故,岂不正随姑娘心意?”
“话虽如此,但……我是担心城中百姓,他们是我辛苦寻药数月医治好的,总不能叫他们回去就送死吧。我岂不从众人眼中一介功臣沦为邑安城中的罪人?我倒是不惧遭受万人唾骂,只是不想自己亲力亲为所行之善举,最后反成祸事。”
祁夜欢紧紧追问:“那姑娘究竟是担心城主,还是担心城中百姓?”
“当然、当然是担心城中百姓。依将军而言,将军担心谁?”
“我说过,不可再轻易向他人暴露身份。”祁夜欢未作回答,而是撑开手中近乎被他捏碎的小块肉饼,“此前在营中不可,此后出了阴山大营亦不可。”
夏语心信誓旦旦:“将军放心,离开阴山大营之后,我便会将令牌归还于城主。但将军不可提前将此事告知城主。我与城主所达成的一年之约尚未期满,不想无端增添变故,还望将军为卑职保密。”
“这是自然。”祁夜欢应下。
夏语心抱拳一揖:“那卑职多谢将军。明日一早卑职就继续进山采药,采许多药草回来,一并将剩下的灾民医治痊愈。届时军中所以灾民还城,每人亦可带些回去,以保无虞。”
翌日。
一早,夏语心便带着吴家兄弟十余人前往山中采药。
而吴家兄弟昨晚因担心她被将军责罚,一直等在她帐外,见她安然无恙回来,才放心回去休息。
今日进山,不单单为采药,亦为择准机会去看一看那人,替他换药。
但随行之人太多,一时无法分散行动,夏语心便将大家分成两队。一队沿山丘下行,一队沿山丘上行,皆避开山丘位置,然后定在洛水河会合。
张尧、赵启新是将军特派来保护她的,主要任务是负责她的安危,采药则为次要任务。她将二人安排与戴贵、泰梂一队。二人不敢违抗将军的命令,她只能将二人安排与她同队。
可要替那人更衣、换药,她又须得带上吴祺,以便让吴祺替那人更换衣物。
眼见队伍分配不成,夏语心只能暂且作罢,先采药。
待采好药草,已是翌日日落之时。回营的路距山丘不远。眼见天色渐暗,夏语心借故走路疲惫为由,留下吴祺跟着,然后让吴福、赵启新等人先行几步,待她稍作休憩便跟上。
赵启新、张尧恐有闪失,不敢先行离开。
夏语心站上一块石头,踮起脚尖搭住二人肩膀,拍了拍,“放心,没事的。其实我主要是想、找地方解决下内急。吴祺识得的药草比你们多,我那个的时候,他也可再采些药草,也算寸步不离陪着我,放心吧。”
知晓她是想寻处地方解决内急,赵启新、张尧二人稍感尴尬,这才肯先行一步。
待众人离去,夏语心带着吴祺迅速前往山丘。只见那人四肢平展,如死人般躺在地上,伤口处还引来苍蝇,正嗡嗡作响。
夏语心赶紧上前探了探那人气息,好在气息尚存,当即扒开那人胸前衣襟,迅速为他换药。
衣襟风干粘住伤口,她稍用力一扒,顿时将那人痛醒过来。
只是她不懂运气之术,若稍懂一些,便知那人是隐去了一半气息,假寐而已。
夏语心只觉是自己举止粗莽将那人弄醒,遂赶忙致歉,但手上动作并未有停顿。待将捣碎药草后,她取来吴祺预先备好的烈酒,朝着那人伤口处猛喷一口。清洗后,接着把手中的药草按压在那人伤口上,“公子忍着点。”
那人痛得径直抓住她,手臂盈盈一握,几乎将她细小的骨头捏碎。
吴祺见状,即刻将那人的手松开,让他抓住自己。那人却将手腕伸与她,需她探诊脉象。
夏语心清理好换下的药草,包在树叶中,扔至岩壁外侧的树林中,道:“我瞧公子气色尚佳,身体状况已然在恢复,无需号脉……”
那人随刻咳嗽起来,看那病弱的模样,似是伤及肺腑,需仔细查看。
但见那人确是有所好转,也因赶着下山与吴福他们会合,夏语心取来纱带,为那人包扎好伤口,转过身去,让吴祺为那人快些换好衣衫,随后准备离开。
那人却抬手虚弱地指向岩壁外侧树枝上长着的山果,红棠棠的诱人,他想吃。
夏语心放下手上带的半块肉饼后,想想总不能叫他饿死在这里。目测眼岩壁与那棵果树的高度,位置并不算太高,自己应当能够着,她便起身去为那人摘些山果。
唯恐她不会武功摔伤,祺拉住她。那人轻咳一声,制住吴祺。
待她爬上岩壁前去为他摘山果时,那人旋即一跃,飞身站上岩壁,在另一端看着她。
趁她尚未发觉,那人看了片刻,又身轻如燕回到岩壁下。
吴祺:“我跟随她进出数月,知她心性善良,亦视她为朋友,庄主……”
“可你是梁国人。”那人慢悠悠道,望向树荫外采撷野果的人,对吴祺道,“出了这阴山,你可知穆王原本要联合吴国商讨卫国。卫国平王为表诚意,割城献池联合吴国助穆王攻打祁国。攻打祁国必经之战是要拿下邑安城。不日邑安城将陷入战火。届时,你在她面前,当如何自处?”
吴祺:“我如今已为祁国人。”
见吴祺并无丝毫犹豫,那人神色微变。
当今之世,各方势力角逐天下,他置身于政权之外,也难如此超脱自在。邺国向来不主动兴兵攻略他国,然而此次大战,周王却萌生了问鼎之心。
但就诸国实力而言,邺国此举胜算难定。周王更需借助他的力量,多次向他游说未果,殿前宦官竟对他心生歹念,越过周王在他食物中投毒。
他一生不染权贵,不过作为邺国人,且与皇室关系密切。周王为王,他为臣,周王为兄,他为弟,同宗同堂。
百余年来,虽有朝堂不走江湖路,江湖不问朝中事,然而世事更迭,暗流涌动,皆由人为。
若要问鼎中原、一统天下,周王不可舍弃他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才伟力,却又奈他如何,遂暗中借宦臣之手设宴,他便将主就计食下毒物,倒在皇宫宴厅那一刻,内外乱成团。
而那宦臣舍身求义,一不做二不休,持剑逼他应允。
那一剑下去,他身中五毒天水,若无周王假以及时出手制止,他必死。
就在周王赐刑剥皮处决那宦官时,他带伤遁离,来到阴山。
他早闻祁国阴山大营有一杏林高手,着手成春,暗中探得她每日或隔日会进山采药,只是每次所行线路不同。
而在得知周王想要借宦官之手设宴前一日,宦官送来请柬,邀赴宫宴。以往周王设宴从不安排在宫中,且他已有数年未曾踏入宫门,预感事有蹊跷,便预先安排山庄的人寻了些歌姬,经阴山散布邑安城爆发战事的消息。
他身为岸门山庄庄主,虽将江湖与朝堂界限划分得极为清楚,对朝堂之事概不过问,但天下之事,大小尽知。
且知晓城邑安城城主自幼残疾,曾请婚一流□□。而眼前之人便是那名流□□子。他有意擢人将此消息放出去,而后倒在她前往望峰山的必经之路上,她果真来了。
而温孤长羿封城两载,列国之主,诸侯之将,皆不识他战略。
彼时,他亦尚未识破温孤长羿的计谋。如今,列国皆蠢蠢欲动,他方察觉温孤长羿以邑安瘟疫作屏障,置身于列国战乱之外,养精蓄锐,且在暗中操纵权力角逐。
若说这天下之争,谁可独善其身……他缓缓闭眼,从代国之战开始,只有温孤长羿坐观山海,置身事外。
不过,他谋略多少,胜算几何,他并无兴致。
只是有江湖小道消息称,阴山有一人,凭一已之力救治数以万计灾民。
知晓她这等本领后,适逢宫中设宴,他便将计就计前来一探究竟,权当是脱身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