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语心怔了怔,她原本想问温孤长羿身体是如何康复的,是否果真如原主所见的那般身带残疾。没想到温孤长羿如此诙谐幽默地说出来,夏语心一时哑然。又见温孤长羿单手支撑着右腿,然后另一只手向她轻轻拍了拍左腿。
夏语心顿然诧异,错认为温孤长羿是在示意她坐过去,慌忙转身坐到一旁的方凳上,道:“我不坐。”
温孤长羿笑起来,“棠溪,我是想告知你,我的腿疾已好。”
“……”
夏语心满脸潮红,将脸别到一旁。火塘里的火光映照下,宛如丹霞映面,把那张脸映衬得愈发动人。温孤长羿目光追随着她,“棠溪还打算悔婚吗?”
“这与婚事何干?温孤长羿,我不嫁你,并非因你此前患有腿疾。”
“那是为何?”
“至于缘由,我已向公子说了许多,公子还来问我为何?棠溪别无他求,只望公子能够成全,切不要再这样拖延。”
即便能拖过今日,明日自己同样要离去。夏语心起身行礼告辞,此时火塘里的火苗却突然噼里啪啦地蹿起。
温孤长羿一手暗自运力催动火心,一手则及时挥出了长袖,护在她身前,“棠溪,我的命皆是你所救,你不能弃我不顾。”
“公子言重了。那日公子落水,如今看来,即便没有我相救,公子亦不会有性命之忧。还望公子速速解开我身上衣物。”
为将就温孤长羿的身高,夏语心踮起脚尖,以便温孤长羿解开自己身上的裘衣,便于自己离去。
温孤长羿却轻轻捋开她的衣袖,“那日为你更换衣物时,见你手臂生有冻疮,还是披着为好。”
“……”
先前他不是说,当时他是蒙着眼纱为自己换的衣物吗?怎会看见自己手臂上的冻疮?
夏语心斜眼温孤长羿。温孤长羿已从自己衣袋中取出药膏,准备为她涂抹。夏语心闪身躲开,“我这皮实耐造,无需浪费公子良药。”
“何谓浪费?”温孤长羿握住她的手,缓缓地为她涂抹,“天下女子,唯你是我一眼所喜,配得上天下任何好物。此面容,1眼为甲乙属东方,黑白分明势要长,凝然不动藏瞻视……且人中清晰,夫荣子孝。”
白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映着红彤彤的火焰,从她面颊旁抚过。温孤长羿望着她,“必向朝廷作栋梁”这句话,他并未说出。
但听到“夫荣子孝”时,夏语心不禁苦苦一笑。她尚未知晓自己现下这张脸究竟生得怎样,却知原主这一生过得极为悲苦。
况且,美与不美又有何意义呢?
前世,人人皆夸赞她仙姿玉貌、娇美动人,最终却不敌他人鸠占鹊巢。二十六岁的她,年轻貌美、正值韶华,却败给二十一岁刚入职的舒宛宛。
这一世,美重要吗?
且外貌这东西皆是给他人看的,即便再生得赏心悦目,时日久了亦会生厌。
只要不吓着人便好。
不过,就原主这副身体,出落有致,修长轻盈,只是略显清瘦些。夏语心语气半带嘲讽道:“公子偏爱清瘦的?着实没眼光。”
关键这样的手感欠佳,男子一般不太青睐。
可道他没眼光,便是在否定她自身绝色之姿。温孤长羿抬起这张倾国倾城的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嗯,确实肉少,应当调养一番。”
“调养之事,便不劳公子费心了,棠溪自会看着办。”夏语心赶紧打住,“倒是公子,身为一城之主,日后就不要再屈居这山洞中,若被他人知晓,多不体面。”
“嗯。”温孤长羿眉间溢笑,毫不含糊地点头答应。
夏语心一愣,“想来公子有所误解,棠溪并非顾虑与担忧公子,意思是……公子无需再执着于你我婚约。棠溪生来足底便有不祥之兆,爹娘、尤其是娘亲,皆不喜棠溪,公子何苦沾染棠溪这般晦气之人?棠溪亦不愿给他人徒增麻烦。还是那句话,望公子成全。”
“棠溪姑娘,你有所不知,自姑娘救了公子后,公子的腿疾便痊愈了,姑娘又怎可妄自菲薄。”
富九方往火塘添了柴火,及时为公子帮腔,“整个安城邑内,除公子之外,再无比姑娘更为可怜的人。公子时逢运蹇尚且未曾放弃,姑娘又怎可自暴自弃?姑娘是有家难回,公子则是有家却无人疼,姑娘与公子的缘分,乃是上天注定。当日,公子在姑娘下水捕鱼时……”
说着,富九方的声音戛然而止,转眼,他便悄然退出了山洞。
他离去的方向与先前夏漓离开时的方向一致。
想来那里定是出口。
夏语心旋即跟去,却径直撞在了温孤长羿身上。
“九九他、话还未说完,我去问他。”
显然,她是个不擅说谎的人,说谎时,眼睛会不由自主地闪躲。温孤长羿嘴角微扬,要求道:“叫他九方。”
“嗯?”夏语心正疑惑,旋即又反应了过来,“是九九让我唤他九九的。”
“我要你唤君同,唤夫君,为何又不肯?”
“这、这不一样。”
“确实不同,你可随意称呼旁人,但我是你的夫君,于深闺女子而言,这称呼确是羞于表达。”
“……”
“为夫无需你害羞。”
“谁害羞?”夏语心极力争辩,“九九说公子是个可怜之人,我同样也是可怜之人,既然大家都是可怜人,那最好的便是各自安好。公子不能因我对你有救命之恩便将我束缚,如此我便真成了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公子,你说呢?”
“唤君同。”温孤长羿伸手过来,欲捏住她这张一直絮絮叨叨、不是要与他退亲,便是这般与他争辩的小嘴。
夏语心刚要躲开,却瞥见温孤长羿衣带下的那枚物件,旋即委屈地靠了过来,“公子快给棠溪解下身上的裘衣,这衣裳又大又长又重,我都快披不动了。正因为它太重,公子才又拦住我。”
说着,她几不可察顺出那枚物件,继续道:“公子放心,我既然要退亲,便不会让公子白白退掉这门亲事,以此毁了公子名誉,况且公子还折了钱财。”
拿到这物件,夏语心顿时有了底气,故作小鸟依人,神情既显委屈,又略带深情地望着温孤长羿。
转眄流精,映着红色火光,楚楚可人。
温孤长羿凝视着她,抬手一瞬便解开了她身上的雪狐裘。
来而不往非礼也。
夏语心随即将白狐裘披还到温孤长羿身上,亦系下双联八卦祥纹结。只不过她的系法很简单,意在悄无声息顺走温孤长羿身上的物件。
“大疫不过三载,如今瘟疫已蔓延两载有余,待此寒冬过去,便到了第三个年头。若我能在这一年治住军中瘟疫,公子便解除婚约。如此,我既能化解军中瘟疫的困局,亦可算清还了公子的聘礼。”
“那些聘礼,我家中人该花的已花完了,该吃的也已经吃完,该用的更是已消耗一空,所以……只能如此算作清还。想来公子迟迟不愿退掉亲事,想必也有此缘故吧?我现以此为条件清还公子,也是我所能拿出的最大诚意。若公子依旧推托,那我……”
“好。”温孤长羿却爽快地答应了。
夏语心一怔,“那公子一言为定。”
温孤长羿颔首领诺。
夏语心愈发莫名地感到有些不安。但看到洞外的日光,既然已谈好一年之约,信之为德。夏语心重重抱拳,又满怀希冀地离去。
此刻,洞外虽有一层微薄的阳光,但天空依旧灰暗,还飘着雪。
走出这山洞后,此后便要以原主的身份在这里活下去,且要好好地活下去。
“君子当一言九鼎、说一不二,望公子勿忘今日你我达成的约定。此外,在这一年期限内,就不劳公子再挂念。温孤公子,保重。”
夏语心挥了挥手,头不回地离去。
富九方冒着风雪拾回柴火,见着她离去,欲上前阻拦。但见公子就在不远处,而姑娘又满是愉悦地与他道别,“再见,九九。”
富九方一时有些困惑,丢下柴火急忙上前问公子:“公子,你真让棠溪姑娘走吗?”
富九方深知,棠溪姑娘此去,公子心情必定不好。公子心情不好便不会再唤他九九。
他比谁都期望公子每日能够心情愉悦。
温孤长羿立身洞府中央,望着洞口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自有定数。他看向富九方,这才找他算账,问道:“你是如何看出我当日落水并非意外?”
先前,富九方险些将真相说漏,好在被他及时制止。当日,他落水并非不慎,而是故意为之,落入水中后大声呼救,事后还称是被风吹倒所致。因他本身体质孱弱,棠溪颜未曾起疑。
富九方言辞闪烁,“公子,你……只是你自己说是被风刮落进去的,恐怕也只有棠溪姑娘会信。但如今来看,恐怕连棠溪姑娘也不信了。”
“话多。”温孤长羿抬手一弹,响指敲在富九方头上,“胡乱揣测,若他日战事起,我必首将你送去战场。”
富九方立即挺直身躯,“去战场好,可开疆拓土,九方愿为公子征战沙场。只是……棠溪姑娘此去,公子日后若心情不好了,不要拿九方撒气。”
“我何时拿你撒过气?放心,她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