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再好吃,她也只吃了一块,留存一块预备明日再吃。
“东街授课的先生讲:‘苟非吾之所有,一毫莫取’。此前你已赠予我衣物和吃食,今日我救你,依理不应再收受你的物件。但今日我高兴,便收下两块。”
说着,那清甜般的笑容再度浮现在她的脸上。
少年:“那你可愿往后每日都能品尝这样好吃的饼?”
闻言,她惊愕地瞪大双眼,“你当真愿意每日落水一回?我分明只是说笑,你不要当真。况且你的腿……况且我亦不谙水性。”
少年将烘干的披帛暖暖地披在她身上,以抵御春寒,抿嘴浅笑着:“这样的话语,我自是不会当真。我行动不便,若每日落水一回,便要劳你下水救一回,如此……”
你亦有危险。
少年:“棠溪,我愿一生护你周全。日后,我迎娶你可好?”
“娶我?”她很是震惊,却又自惭形秽地低下了头,“我是一个无人愿意要的人……”
“我愿意要。”少年情意真切,“待你到及笄之年,我愿以十里红妆、万里山河为聘,迎你为妻,做我夫人。如此,你便能每日都吃到你喜爱的梨肉饼。”
“夫人?是还要与你生孩子那种?”
就像爹与娘那般。
此刻,她只抓住了“夫人”这一字眼,似有所悟,又未全然领会。
少年顿时被她的话噎住,“这……我愿听从你的意愿。只是你进入府邸后,便无需再如此风餐露宿,会有吃的、穿的、住的……日后,我们一同长大,一同老去。”
“就是永不分离?可你为何愿迎娶我?”
“今日蒙君施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方能稍表感激之情。”
“啊?东街先生曾言,以身相许,是为女子许配给男子。”
“可先生并未提及,男子不可许配给女子。”
“……好像、是这样。”
她皱起眉头,拎动一下耳垂,认真思索。
不日,少年便以三书六礼上门提亲。她心中既欢喜,又有些羞涩,羞于面见少年,便悄然避开,跑去寻找教她学医的江湖郎中。
元郎中听罢,替她欣喜道:“日后你呀,便是城主府的少夫人了,无需再每日以乞讨为生,也不必再学习这些救人的旧法,放宽心去好好活吧。”
技多不压身,她跟随元郎中学习医术乃是出于自愿,并不觉得辛苦。而日后不用再日夜露宿街头、乞讨食物,倒也是一件好事。
她不由想着,待日后自己有了食物,便分予大家,让大家也无需再每日乞讨。还可以分给他们房屋,让他们亦不必再日夜露宿街头,与狗同眠。
想到未来的美好,她一路满心欢喜,又跑去寻找老叫花子。
老叫花子走南闯北,知晓诸多奇闻轶事,语重心长地对她道:“好啊!此乃幸事一桩。日后,你无需再为衣食之事烦忧。那位是我们邑安城未来的城主,除了京城皇帝老儿,他便是这一方土地上的神。他为你更名改姓,意在寓有庇护之意。小溪溪,往后你不必再惧怕受人欺凌。待你长大成人,安心嫁他便是,他定会护你周全。”
相较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她最惧怕的便是受人欺负,且每每不敌对手。现在好了,有人庇佑了。
她满心欢喜地躺在棠梨花树下晒太阳,可突然想起幼时相士所言:“此女命带煞气,注定孤苦,不宜宜家、宜室、宜人。”她惊得蓦地坐起,方才记起尚未将足底血痣之事告知少年。
他本就身染疾病,若是……万一……
想到此,她疾步如飞,一口气跑到城主府。眼前所见,府邸门高庭深,碧瓦朱檐,踏道上大理石光彩流溢,院首翠枝间香果倚栏,墙围绿红相映成景。
此等景象,富贵人钦。
尤其是府门外两侧,带刀侍卫直挺挺地伫立着,她顿觉一阵紧张,不敢上前,远远地站着,紧紧抠住脚趾。
但对相士的话,起初她并不相信。自被赶出家后,她时常悄悄返回家中探望爹爹、弟弟和妹妹。后来,妹妹不幸染病离世,弟弟也久病不愈,她便渐渐信了相士的话。
偶然间,城中有云游到来的普雨僧徒,她由此领悟到做一个好人的秘诀,就像僧徒那般,多做善事、多行义举。
那少年是唯一给过她丰衣美食且信她的人,她自觉不应连累少年。在府门外站了良久,她终是鼓起勇气上前,对侍卫道:“我想见你家公子。”
“府上有两位公子,不知姑娘想见哪位公子?”
有两位公子?
她虽知晓少年是未来的城主,但并不知晓他是哪一位公子。见着侍卫询问,她明显又有些紧张起来。
侍卫下意识地护好手中兵器,尽量不惊吓到这位小姑娘。她思索片刻,道:“是使用手杖的那位公子。”
“姑娘要找的是大公子。不巧,大公子今日不在府中。姑娘是何处人士?待大公子回府,小的好向大公子回禀。”
“不用。”她摇了摇头,“大人,能否、烦请您转达一句话给你家大公子?叫他不要迎娶东街巷中的姑娘,她足底带有血煞,生来不祥。多谢大人。”
说完,不及侍卫回应,她便匆匆行礼告退。
自那之后,她又与叫花子们一同蹲在街角乞食。
这日,她被店铺的女主人泼了满脸潲水,与她一同要饭的伙伴皆吓得逃散。她放下瓦钵,边擦拭脸上的潲水,边上前向女主人讨要说法。可刚走到女主人的店铺前,便被当头一击,女主人用扁担砸向了她。
不仅未讨到公道,还平白又挨了打。
她望着那彪悍的妇人,自知不敌,但又不甘被这样欺凌,就在这时,忽然一柄长剑凌空飞来,“铮”的一声,顷刻间将悍妇手中的扁担劈成两半。少卫为她狠狠地教训了那悍妇一番。
悍妇被吓得双腿打颤,一面磕头,一面连连赔礼认罪。
她静静拭去额头上的血迹,趁着少卫教训悍妇时,拾起地上的瓦钵,与乞讨的同伴一起躲进角落,避开少卫。
“姑娘无需躲避,公子已知晓姑娘到过府外。公子说,他不怕。”
少卫立在墙外,望向躲在里面的人。
可她心中畏惧,自那日她从城主府回来,便将足底的血痣抠破了皮,却仍未能将那枚血痣去除。
此刻,她不愿让少卫看见,便躲了起来,紧紧将脚板撑在地面,血顺着脚板流出。
少年手持拐杖走来,在她面前徐徐蹲下。此举对常人而言,不过是一个简单的蹲身动作。可对少年而言,因下肢残缺,完成这一动作,仿佛将骨头都翻转了一遍,才艰难地做到。然后取出帕子,为她拭去额头上的血迹,又用纱带包扎她脚底的伤口。
那颗血痣被她抠得鲜血淋漓,看着都令人作疼。少年为她包扎好伤口后,将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吹了吹,道:“无需抠它。我说了,我不怕。”
看少年一双残腿艰难地蹲在自己面前,她收回脚,用手指轻轻触了触少年腿部,问道:“这样,疼吗?”
少年摇头:“不疼。”
她抱起瓦钵起身,强忍着脚底的疼痛,一路奔回家中。由于身上还散发着潲水气味,她不敢进屋,只得在院外长春花前远远跪下,向着屋内的爹娘磕头,“爹、娘,我愿意嫁他。”
仲春时节,长春花开得正艳,那柔弱的身躯跪在花枝下,周身的煞气似被遮蔽,让人觉不出丝毫不适。邓氏朝门外瞥了眼,既未发声,亦不许身旁哄孩子的男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