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泛着铁锈般暗灰色的雾气,紧紧包裹着黑竹沟。能见度被压缩到不足五米,树木扭曲的枝桠如同鬼爪,从雾中突兀地伸出。脚下是湿滑的、覆盖着厚厚苔藓和腐烂落叶的地面,踩上去悄无声息,却暗藏坑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菌、矿物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后的甜腥气味。指南针在表盘里徒劳地旋转,卫星通讯器屏幕上的信号格彻底消失,只有陆景深带来的军用级定位仪,依靠惯性导航和提前加载的离线地图,还在勉强指示着方向。
“磁场干扰比资料显示的更强。”陆景深低声道,声音在雾气中被吸收得几乎听不见。他走在前面,一手拿着定位仪,另一只手紧握着上了膛的手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在这种环境下,视线和听觉都被严重削弱,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致命。
林晚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持枪警戒着侧翼和后方。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不仅仅是由于体力的消耗和高度紧张,左臂的伤口在潮湿的环境中隐隐作痛,牵扯着神经。背包里那本经过“加工”的笔记本和黄铜钥匙,此刻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脊背。
他们按照魏清源提供的坐标,在迷雾中艰难跋涉了两个多小时。地形越来越崎岖,巨大的、长满青苔的乱石堆随处可见,仿佛远古巨兽的骸骨。偶尔能看到一些人工痕迹——半埋在泥土里的锈蚀铁轨、倒塌的水泥柱、甚至还有一截扭曲变形的、印着模糊德文字母的金属管道。这里确实有过人类活动,而且规模不小。
“接近了。”陆景深停下脚步,对照着定位仪和手中平板电脑上的离线地图。地图上,代表他们的光点,正靠近一个用红色圆圈标注的区域——“听风者基地推测入口”。
前方,雾气似乎稍微稀薄了一些,露出一个依山而建的、巨大的人工岩体。岩体表面开凿出粗糙的痕迹,中央是一扇高达五米、厚重无比、表面布满暗红色锈迹的钢制大门。大门紧闭,门轴深陷在岩石中,门板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中心位置,镶嵌着一个奇怪的、脸盆大小的圆形金属盘。金属盘上蚀刻着复杂的同心圆纹路和德文、中文混杂的刻度,中心有一个凹陷,形状……
陆景深和林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那凹陷的形状,与他们手中的黄铜钥匙柄部的镂空花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数倍!
“这就是‘时序之钥’的插孔?”林晚压低声音,心脏狂跳。对方要求他们带钥匙来,显然就是为了打开这扇门!
“应该是。”陆景深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大门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地,雾气在这里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旋涡状空白。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按照对方的威胁,这里应该早有埋伏。
“小心陷阱。”林晚提醒道,目光扫过周围的乱石和茂密的蕨类植物。
陆景深点点头,没有立刻上前。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香烟盒大小的微型无人机,启动。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升空,在雾气中盘旋,将拍摄到的热成像画面实时传回陆景深的平板。
屏幕上,代表生命体的橘红色光斑,出现在大门两侧的岩体后方,以及他们来路方向的几块巨石后!粗略一数,至少有八到十个!呈扇形分布,将他们可能的退路完全封锁!而且,这些光斑几乎静止不动,显然是训练有素、极有耐心的伏兵。
果然有埋伏!而且对方似乎并不急于现身,而是在等待他们主动去开门,或者踏入更明显的陷阱。
“对方在等我们开门,或者等我们暴露更多。”陆景深关闭无人机,收回背包,脸色凝重,“硬拼没有胜算。必须想办法制造混乱,或者……让他们先动。”
“钥匙是诱饵,”林晚快速思考,“但如果他们拿到钥匙,开门后发现不对劲,很可能会立刻下杀手。我母亲……”
“我知道。”陆景深打断她,眼神锐利地扫过大门,“所以,我们不能完全按他们的剧本走。门要开,但不能用他们预期的方式。”他指向大门上方,“看那里。”
林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浓雾和岩体的阴影中,大门上方约七八米处,岩体似乎有一道不自然的裂缝,隐约能看到后面黑漆漆的洞口。
“通风口?或者备用入口?”林晚猜测。
“有可能。如果‘听风者’是正规基地,一定有备用出入口和通风系统。我们可以尝试从那里进去,避开正门的伏兵,同时从内部寻找你母亲和对方的破绽。”陆景深分析道,“但攀爬有风险,而且上面的情况未知。”
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方案。正面强攻是死路,按对方要求开门更是自投罗网。
“我上。”林晚毫不犹豫。她体型更轻,攀爬可能更有优势,而且左臂的伤不影响主要发力。
陆景深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没有反对,只是快速从背包里拿出攀岩索和射钉枪。“我掩护你。上去后,先观察,确保安全再进去。如果有危险,立刻撤退。我会在下面制造动静,吸引他们注意力。”
没有时间犹豫。林晚将背包递给陆景深,只携带了手枪、匕首、夜视仪和那个紧急信号枪。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岩体粗糙的表面向上攀爬。苔藓湿滑,落脚点很难找,但岩体有不少风化和人工开凿的凸起,勉强可以借力。陆景深在下方,利用岩石和雾气掩护,警惕地持枪警戒着伏兵方向。
攀爬过程极其艰难,左臂的伤口被一次次牵扯,疼痛让林晚额头渗出冷汗。她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鼓动。下方,陆景深的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模糊。
就在她即将够到那道裂缝边缘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山谷的寂静!子弹打在林晚下方一米处的岩壁上,碎石飞溅!
暴露了!伏兵动手了!他们或许一直用更高端的设备监视着这里!
“林晚!快!”下方传来陆景深的低吼,随即是连续的点射还击声!他在为她争取时间!
林晚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窜,双手扒住了裂缝边缘!手指抠进冰冷潮湿的岩石缝隙,她腰腹用力,整个人翻了上去,滚进黑暗的洞口。
几乎是同时,下方枪声骤然密集起来!噗噗噗的消音武器射击声和陆景深手枪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对方不止一人开火!
“陆景深!”林晚趴在洞口边缘,朝下望去。雾气被枪口的火光不时照亮,能看到数道黑影正在快速从掩体后冲出,向陆景深藏身的位置逼近!子弹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陆景深被火力压制在一块巨石后,无法露头!
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下面!林晚端起手枪,对着下方最近的一道黑影扣动扳机!
“砰!”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但似乎没有击中要害,迅速躲回掩体。但这一枪成功吸引了部分火力,几颗子弹嗖嗖地打在洞口边缘!
“别管我!进去!”陆景深在下面厉声喊道,同时扔出一枚烟雾弹!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暂时遮蔽了视线。
林晚知道此刻犹豫只会让两人都陷入绝境。她一咬牙,转身向洞口深处爬去。洞口很窄,仅供一人匍匐前进,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她戴上夜视仪,世界变成一片惨绿。通道是粗糙开凿的岩洞,布满灰尘和蛛网,空气混浊,带着浓重的尘土和机油味。
爬了大约十几米,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变得宽敞了一些,可以弯腰前行。她听到身后洞口方向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可能是陆景深用了手雷),心脏揪紧,但只能强迫自己向前。
又走了几分钟,通道连接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通风管道交汇处,脚下是锈蚀的铁格栅,透过格栅缝隙,能看到下方有微弱的光线。
她趴下来,透过格栅向下望去。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挑高超过十米的空间,像是一个战时指挥大厅。大厅中央,杂乱地堆放着一些蒙着帆布的设备和板条箱。墙壁上还残留着老式的电缆和管道。而在大厅的一角,用防水布和钢管临时搭建了一个牢笼。
牢笼里,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的母亲!看起来消瘦憔悴,但似乎没有明显外伤,只是精神萎靡,闭着眼睛靠在笼边。
母亲!林晚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但她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厅里不止母亲一人。
四个穿着黑色作战服、全副武装的男人,两人守在牢笼边,另外两人在大厅入口附近警戒。他们的装备精良,动作专业,显然不是普通绑匪。而在大厅中央的一张旧木桌前,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陈岚。她穿着得体的套装,外面套了件防寒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慢条斯理地喝着保温杯里的东西,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悠闲。
而另一个背对着林晚方向、正与陈岚低声交谈的男人,让林晚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尽管只是个背影,尽管穿着和那些武装人员类似的黑衣,但那挺直的脊背、那熟悉的发型、那偶尔抬手时腕表反射的微光……
是“山猫”!陆景深最信任的安保队长,负责这次外围支援的“山猫”!
内鬼竟然是他!难怪他们的每一步都被对方了如指掌!难怪埋伏如此精准!他一直在陆景深身边,知晓所有计划,甚至负责“保护”他们进入黑竹沟!
无边的寒意和愤怒席卷了林晚。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丝毫声音。大脑飞速运转:山猫是内鬼,那Q呢?是同伙,还是也被蒙蔽?陆景深现在在外面独自面对至少八个敌人,其中可能还包括原本以为是队友的“自己人”!
下面的交谈声隐约传来。
“老板那边催得很紧,”陈岚放下保温杯,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秋分日正午是最后时限。必须在那之前完成‘最终验证’,拿到‘方舟’的精确坐标和启动权限。钥匙呢?那两个人怎么还没进来?”
“放心,陈理事。”山猫的声音响起,是林晚从未听过的、带着谄媚和冷酷的混合语调,“门只有那把钥匙能打开,他们想救人就只能乖乖送来。外面有我安排的‘惊喜’,陆景深再能打,也撑不了多久。等他们耗得差不多了,或者拿着钥匙来开门,就是瓮中之鳖。东西和人,都是您的。”
“哼,希望如此。”陈岚冷冷道,“周屿那个废物,居然还留了一手,把真正的‘验证密码’藏在了那首破诗里,害我们找了这么久。还好魏清源那个老东西‘帮忙’破译出来了。等拿到‘方舟’,老板允诺你的那份,一分都不会少。”
“多谢陈理事提携。”山猫躬身。
“方舟……”陈岚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和贪婪,“掌握了里面的东西,我们就掌握了未来。什么财富、权力,都不值一提。那将是……神的力量。”
神的力量?林晚听得心头剧震。苏蔓笔记本和魏清源都提到“方舟”内是“禁忌知识”,但陈岚的语气,似乎那不仅仅是知识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