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公主直愣愣地看着灯唇边的笑,周遭的一切喧嚣全数褪去,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沉睡数百年的冷水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台阶之上,胡员外将两人这种旁若无人情意绵绵的互动尽数收于眼底,难以言喻的嫉妒怨毒狠狠地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死死地攥紧拳头,凭什么?
凭什么这两个人可以在这里含情脉脉?
凭什么他们可以这般和谐美满?
他回想起躺在胡府的结发妻子素娥。
数百年里他做了无数好事,甚至他的出世也是为了世人!
而他的期盼也很朴素简单,他求不过是老天能让素娥平安长乐。
可是天道给了他什么?
给了他妻子日复一日的枯萎,给了他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去的绝望!
“天道不公!!”
胡员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愤恨,“凭什么你们就能相守!我的素娥就得受尽折磨!我今日,偏要逆了这瞎眼的天道!”
看着胡员外这副癫狂的模样,灯脸上的笑容敛去,眉头微微皱起。
他知道胡员外想要干什么,可这种被执念扭曲的疯狂,只会带来毁灭。
“凡事留一线,方能生生不息。”灯看着陷入癫狂的胡员外,叹息道,“你这几百年,屡屡谋划,却次次落空,便是因为你行事偏激,执念太重,断了所有的退路。你若肯收手……”
这句话,精准地踩爆胡员外脑海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留一线?谁给素娥留过一线!”
胡员外双目赤红,双手飞速结出一个诡异至极的印结。
阵法中央的暗红光芒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霸道的吸力不再是单纯的禁锢,而是化作两只无形的巨手,毫不留情地将五人身上的气开始汇集。
灯眉头紧锁,任由力量将他与昭阳束缚在一起,他看着胡员外,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这人明明不用动干戈,为何要这般失去理智地将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强行卷入死局?
这番冥顽不灵,灯觉得自己和他说不通。
可这天道确实因他改过,天道更改,不少人的命运也会更改。
所以当初逆天改命的昭阳即使是在他以身献祭的情况下,还是免不了差点魂飞魄散的局面。
他身上的确背负不少因果,他本身要还的,可他不能因为还了一份因果又牵连其他因果。
不远处的阴暗长廊里。
书生贴着冰冷的宫墙,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
他隔得太远,根本听不清院子里那几个人在争吵些什么。他只看到那个让他感到无比亲切的男人,和囚禁他几百年的公主被一股红光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书生满心疑惑,探着脑袋,大着胆子一点一点地朝着院落的大门靠近。
院落中央,一轮惨白的圆月升至正中,阵法的光芒已经浓郁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胡员外!”小鱼喊道,“你的妻子,知道你今天晚上要做什么吗!”
“她想你为了她去杀其他人吗?”
胡员外动作连停丝毫未停:“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他脸上满是决绝,“只要过了今晚,她能活下来。就算她要恨我一辈子,我也认了!这事情我今日做定了!”
被困在阵法中央的灯,在听到这几句对话后,眼底划过困惑,他缓缓转过头问:“妻子?”
“神树水镜……什么时候,有了妻子?”
这句话一出,整个院落的空气瞬间彻底抽干。
小鱼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神树水镜?!
胡员外就是那个传说中长着能让人化形的果子、引得全天下妖精趋之若鹜的上古神树?
那个在无梦乡被百晓生当做奇闻异事讲述的传说?!
“关你何事!”身份被一语道破,胡员外眼底的杀意沸腾,他厌恶极了灯这种看透一切的高高在上,他厉声呵斥道,“一个连真身都碎了的破灯灵,也敢来管我的闲事!”
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很多愤怒,他摇摇头,面对眼前这个被情爱执念逼疯的神树再多的规劝都是徒劳。
“时辰已到!”胡员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满月,发出如释重负的大笑。
几百年的谋划,清河镇的局,长安城的局,终于要在这一刻收网了!
“你们这些李氏一族,窃取天下气运。今夜我便送你们全部去投胎!把你们欠这世间的命数,统统还回来!”
——送你们去投胎
这六个字夹杂着胡员外浑厚的法力,如同滚滚惊雷在空旷的院落上方轰然炸响。
好不容易挪到院落大门外的书生清清楚楚地听到这六个字,灰暗的眼睛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光芒。
投胎?!
能去投胎了?!
他被困在昭阳殿几百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心心念念的不就是去阴曹地府好生投胎,盼来时再续与云娘的情缘吗!
如今这阵法里竟然有送人去投胎的这等天大好事!
“云娘!我来了!”
他苍白透明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甚至连灯都来不及出声阻止,之间他一头狂喜地扎进阵法中。
嗡——
刺目的白光如同大日坠落,瞬间吞没整个院落。
小鱼只觉得双眼一阵刺痛,随后身子猛地一轻。
当她再次睁开眼,荒凉的宫殿不再,周围是是一片烟雨蒙蒙桃花灼灼的仙境,远处一株参天蔽日的巨大古树静静地矗立在一汪清澈如镜的湖水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