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白汽散了,她把剑从水槽里捞出来,用布擦干,举到灯下。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一道道云纹,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柳依依把剑放在铁砧上,又开始用磨刀石打磨。
“对了,还要个剑鞘。”她站起来,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块上好的牛皮,这张皮是之前从陈安那里买来的,一直没舍得用。她把牛皮裁好,用针线缝成剑鞘的形状,剑鞘的接口处她用铜丝缠了几圈,既牢固又好看。
想了一下,柳依依又在鞘口镶了一圈薄铁皮,防止拔剑时割穿牛皮。
她把剑放在柜台上,退后两步,叉着腰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翘了起来。
“行了。”她转过头看着叶七,“有这把剑,什么旧装备都不用要了。”
叶七走过来,拿起剑,握在手里。剑身平衡得刚好,不偏不倚,挥舞起来干脆利落。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嗡”的一声。
“原来这把剑,是给我的?”叶七挑眉说。
柳依依被他这句话弄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柜台上的杂物。“胡说什么,又不是白送你的。等你回来,连本带利一起还。”
“好……”叶七突然笑了,这还是柳依依第一次听这木头笑出了声。“我欠你的,都会还你。”
接下来的两天,柳依依几乎没有合眼。
她把盔甲的最后几片铁片打完,用铆钉一片片地拼好,衬上鹿皮,缝好边缘。把铁环按顺序地编起来,板甲的铁片她反复锻打多次,每一片都打到最密实的程度。
她把两套盔甲叠好,用布包起来,和剑放在一起。
三天后的清晨,叶七要走了。
柳依依站在门口。
天还没大亮,晨雾像一层灰白色的纱,把整个依云镇裹得严严实实。深秋的空气冷得吸一口嗓子就发紧,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鸡叫声,混着零星的狗吠。
巷口传来哭声,有老人的,有女人和孩子的,不同的声音搅在一起,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
哭声越来越近,一队人从巷口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差役,穿着皂衣,手里拿着名册,脸上的表情麻木而冷漠。
他们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人,虽然身高各异,但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茫然、恐惧,还有压抑的麻木。
队伍从柳依依和叶七面前走过,她看清了那些人的脸。
后面跟着的是李大婶的儿子,今年才十九,刚娶了媳妇,媳妇肚子已经大了。
他低着头,眼睛红红的,不敢看路边送行的亲人。
向来大大咧咧的李大婶,嗓子都哭哑了,最后竟然哭晕了过去,引得人群一阵慌乱。
柳依依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每看一张脸,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人她都认识,都是原主从小到大见过,留在记忆里的面孔。有的买过她家的菜刀,来她家修过锄头,从她铺子门口路过的时候打过招呼。
李大婶的儿子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他回过头看了娘一眼,只敢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回去了,肩膀像个筛子一样拼命地抖着。
刘依依叹了口气,别过脸,不敢再看。
叶七从门口走出来,站到了巷子中间。他穿着柳依依给他打的那套锁甲,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褐,腰间挂着那把剑,背上还背着一个布包。
队伍停了下来。
“你就是叶七?赶紧跟上队伍,莫要误了时辰。”一个差役走过来,对照着手里的名单,上下打量着叶七,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片刻,他转过身,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保重,等我回来。”叶七扭头,轻声对柳依依说道。
柳依依站在门口,看着叶七混进那几十个人中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叶七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快要被晨雾吞没的时候,男人忽然止住了脚步。
队伍还在往前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碰了他的肩膀。叶七转过身,隔着晨雾,隔着那条长长的巷子,看着柳依依。
柳依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自己。
他站在那里,人群从他身边流过,没有人能让叶七动摇分毫。
柳依依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她想大喊“叶七”,想喊“你早点回来”,想说“别死了”。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叶七似乎笑了一下。隔得太远,柳依依看不太清。顷刻间,叶七招了招手,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队伍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哭声和脚步声都远了。晨雾慢慢变淡,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柳依依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她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终于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