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个懒汉叔突然站在面前说要上工,什德贵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喊“叔”还是该喊“沈大帆”,张了张嘴,干脆啥也没叫。
旁边几个村干部也凑过来看稀奇。会计老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小声嘀咕:“这太阳还真是打西边出来了,沈大帆居然主动来上工?不会是前儿个被何富花闹得脑子出问题了吧?”
沈德贵瞪了他一眼,低头在本子上刷刷写了几个字,抬头对沈大帆说:“行,来了就来了。今天活儿重,海带养殖场那边要抢收,台风把筏子打散了不少,得重新绑筏子、收海带。男劳力下海,妇女们在岸上分拣晾晒。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该给沈大帆派什么活。
以前每次派活,沈大帆都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干不了这个干不了那个,最后只能给他派最轻的活,他还嫌累。
“你跟大部队下海吧,”沈德贵说,“绑筏子,收海带,能干多少干多少。”
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的不信任藏都藏不住。
沈大帆没吭声,点了点头。
沈海生也被分了活,跟沈大帆一起下海。父子俩领了两件破旧的蓑衣,说是蓑衣,其实就是两块破草毡子缝在一起的,到处是洞,挡不了多少水,两人跟着人群往海边走。
滩头上顿时热闹起来。
“哎哎哎,看见没有?沈大帆今天真来了!”
“来了又咋样?你看他那样儿,走路都打晃,能干啥活?”
“就是,就他那身板,下海不淹死就算好的了。”
“我赌他撑不过一个小时,准找借口溜。”
“一个小时?我赌半个小时!”
几个妇女蹲在岸上分拣海带,一边干活一边嘀嘀咕咕,眼睛时不时往海面上瞟。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妇人嗓门最大,正是那天何富花在跑到沈大帆家一哭二闹的时候,在海岸边第一个骂沈大帆的那个,姓马,人称马大嘴。
她旁边蹲着的瘦削婶子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前儿个何富花去闹,人家沈大帆可没怂,一家子跟换了个人似的,怪吓人的。”
马大嘴“切”了一声,唾沫星子横飞:“换啥人?懒骨头还能变成金条?我跟你说,狗改不了吃屎,沈大帆要是能老实干活,我今儿晚上就把这堆海带全吃了!”
话音刚落,海面上传来一阵吆喝声。
海带养殖场在离岸不远的海面上,一排排竹筏子用绳子连在一起,上面挂着一串串海带苗。台风刚过,不少筏子被浪打散了,绳子断了,海带漂得到处都是,乱得跟一锅粥似的。
男劳力们分成几组,有的下水捞海带,有的重新绑筏子,有的把散落的绳子接起来。海水没过大腿根,凉飕飕的,海风一吹,冻得人直打哆嗦。
沈大帆卷起裤腿下了水。
这具身体虚得很,走了几步就喘上了,膝盖以下泡在海水里,冰得骨头疼。但他咬紧了牙,一声不吭地走到最近的那排筏子跟前,伸手就去拉绳子。
旁边的几个村民本来等着看他出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
沈大帆把散落的绳子捡起来,三两下就打了个结实的结。那结打得又快又稳,是前世在山里绑猎物的手法,比渔民们常用的那种死结牢靠得多。
旁边的老渔民刘大爷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这结……打得不错啊。”
沈大帆没理他,弯下腰继续干活。他把断了的绳子一根一根接起来,又把松了的筏子重新绑紧,动作又快又利索,一点不像个从来没正经干过海活的人。
沈海生更猛。他前世是猎户,力气大,身手好,下了水就跟回了家似的,在里面心行动比别人顺畅多了。别人还在犹豫水深不深,他已经蹚到最前头,一把拽住漂得最远的那捆海带,拖着往回走。海水都到他腰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哎哎哎,那个谁,别往那边去!那边水深!”有人喊。
沈海生头也不回:“没事儿!”
他三下五除二把那捆海带拖回来,往岸上一扔,转身又下了水。一趟、两趟、三趟……别人一趟还没跑完,他已经跑了三趟,身上湿透了,脸上全是汗,但干劲十足。
岸上的人看傻了眼。
马大嘴张着嘴,手里的海带都掉了:“这……这是沈大帆?那个懒鬼?”
瘦削婶子也愣了:“他旁边那个是他大儿子吧?以前不也是个懒得跟泥鳅似的?今儿咋跟换了个人一样?”
“邪了门了……”有人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