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剥夺、刻意引导、侮辱揣测。

裴清初在极端的疲惫里勉强维持清醒，面对防不胜防的恶意和诱导，他单薄的人生被搅弄成一摊反复摊开的狼藉，在雪白灯光的映射下任人窥视、无所遁形。

他一遍遍描述自己如何注射针剂、配合陆鸣谦检查身体、被控制时面对alpha的感受。

裴清初在这一层层的注视、审讯中，重新剥离了小心意义积攒起来的情绪，他太累了，已经无法辨别自己是否清醒。

他真的从未想过背叛联邦吗？他为什么要以omega的身份进入军校？面对alpha，他为什么选择攻击而不是顺从？他是否蓄意引诱alpha，以此得到特权和便利？……

那些坚定的、清晰的答案在一遍遍攻击、诘问和嘲弄中变得模糊了。

他无法自证。

精神紧绷到极致，裴清初仿佛与身体解离，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那些提问本身就是一个接一个的陷阱，那些语言本身就是一层套一层的谎言，审问本身就是在强迫他阅读、思考、理解和判断，强迫他出声、辩解、屈服和认同。

裴清初再一次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唐晏清出现。

因为这位联邦议会长要来见他，裴清初得到了一些优待，得以收拾干净自己，去见这位议会的代言人。

穿着熨帖西装、胸口插着方巾的特助进来，将被狱警押送的裴清初，带到一间会面室。隔着能量防护屏障，裴清初看到了这位联邦实际的掌权人，唐晏清。

这位风度翩翩的长辈温和地看着他，裴清初突兀地想起，在军校时，阎越砾跟他点评的、联邦政府的那些事。alpha似乎对谁都有很大意见，嘴上并不留情。

如今，联邦保守派、改革派、复古派、激进派斗成一团，汹涌暗流中，平衡各方、撑起议会这条大船，让联邦能够持续欣欣向荣的，是这位唐议长。

“裴清初，是个好名字。”

唐晏清笑着看他，仿佛他不是个被指控叛国罪的士兵，而是自家小辈，“‘表里俱澄澈’，愿你历尽千帆、清澈如初，你的父母一定很爱你。”

裴清初眸光微动，一潭死水的精神被轻轻撩拨，自我重新从长久的漠然中苏醒。他是孤儿，父母留给他的，只有这个名字。

“我看过你在军校擂台赛上的表现——之前他们请我去当评委，你很优秀，连阎家那小子都被你摔得够呛。首都星军校的机甲全明星赛，你还为咱们第一军校拿回了冠军。”唐晏清眨了眨眼，很是亲切，“我也是第一军校出身，虽然是很久前的事了，但论起来，也可以称一句你的学哥。”

“长话短说，清初，”唐晏清敛了语气，忧心忡忡，“我来这里，是因为接到匿名信，有人在比斯特星哨站牺牲的三十七名军官遗体上，发现了一种芯片。”

裴清初猛然抬头。

唐晏清看他的反应，心下了然，叹气：“你果然知道些什么。”

……他不知道。

裴清初知道B星防御网打开有陆鸣谦的手笔，却不知道，陆鸣谦是通过芯片做到这一点的。精神控制芯片能影响激素分泌、调整突触建构，最终干预情绪、认知和记忆，如果陆鸣谦已经做到了这些……

裴清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不寒而栗。

“信上说，这东西可以操纵人的意识，甚至让人甘愿赴死，”唐晏清声音微沉，“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清初，如果你确实参与过这东西的研究，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认罪。

这是唐晏清提出的方案，他会庇护裴清初，让他免于死刑、改为流放。唐晏清会将他转移到安全地点，在那里，裴清初可以反向研究，破解陆鸣谦的芯片，找到制衡他的办法。

“我会尽一切努力为你提供庇护，而且，银雀也会安然无恙。他们对你很忠诚，没有一个人选择认罪，但……”

唐晏清无奈地看着他：“在监狱里的滋味总归不好受，你觉得呢？”

唐晏清的声音很温和，毫无攻击性，但裴清初知道他在说什么：银雀的人仍未招供，正在像他一样，被反复审问、折磨。

银雀的人，不该被他连累。

裴清初那双毁掉自己腺体都没抖的手，终于颤抖起来，他意识到，自己能从陆鸣谦的秘密审讯室出来，是唐晏清的手笔。

因为唐晏清需要他协助破解芯片。

……唐晏清站在陆鸣谦的对立面，至少目前如此，错综复杂的联邦上层网络在裴清初面前掀开一角，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裴清初只有无尽的茫然。

别无选择。

裴清初想，他只能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就像阎越砾的点评——唐晏清做事太过中庸，但也算个好人。

或许，自己可以相信他。

裴清初垂眸，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