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在意低等级者如何,因为高等级者同样面临层层审视:在这里,千锤百炼只会得到更纯的真金,野火烧尽仍能在灰中取出最璀璨的钻石。
麦子倒了扶起来、韭菜割了还会长,一个个人像一捆捆柴,分门别类地贴上基因等级标签、塞进炉火,共同烧出足以穿透长夜的漫漫星河。
——为什么不让机甲去适应人,而要让人去适应机甲?
艾路第一次想这个问题。
联邦有如此先进的技术、如此伟大的科学;又有如此傲慢的工具、如此漫长的剥削。
也许一直以来,并不是她哪里不够好,又或者做错了什么。
艾路想,不是她不配,而是她从未被看见。
艾路哭得伤心极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苦苦硬撑后,如今她终于可以觉得委屈。
一旁的小组长左右看看,心虚地安抚她:“呃,别哭……或者,你想不想再看看别的?”
“看。”
艾路重重地擤鼻涕,她的心沉甸甸的,却很久没有如此真实。
小组长带她参观食堂和休息区,两人间宿舍、公共大厅,甚至还有个阅览室。
刚走近,就听见一个清脆的童声从阅览室里传出来。
“哦,是有人在上课。”
小组长见她不解,一拍脑袋,“对,我们这里也提供免费信息库,对标联邦顶级企业,如果你办理入职,又想学习提升自己,我们这里也有……呃,小教师。”
艾路从门里望去,正对光屏的位置,不少小孩挤在一起坐着,表情半懂不懂;但更多的,是面色茫然的成年人。
讲台上,正在讲课的,却不是什么老练教师,而是一个坐在高凳上,伸直胳膊才能勉强够到光屏的小孩。
艾路惊讶,被这怪异的一幕吸引了注意力,等回神,才发现小女孩讲的深入浅出、十分好懂,甚至比她曾经报班去上的、故弄玄虚的“联邦通识讲师”讲得好。
阅览室内的讲台上,裴小小正抱着胳膊,严肃道:“虽然知识库是公开的,但是!只接受数据库引导的思考结果,而不亲自学习,只会有害处!”
“大家的基因等级不同,对知识的吸收速度有差异,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学会了多少,是培养‘学习’的习惯和能力——”
艾路在窗外,怔怔地看着她。
她家里的妹妹们也差不多这个年纪。却没有这孩子身上坚硬的自我。
她像是什么都不畏惧似的,站在那里就闪闪发光,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她说的也没错。
真正有用的知识、信息,在联邦是奢侈品,只在上层圈子里流通——也供给那些靠超凡天赋挤身上流的人。
普通人往往只能得到另一个普通人咀嚼过滤后的知识残渣,似是而非、真假难辨;专业领域更是有无数道高高的门槛壁垒,普通人看不见、想不到、摸不着。
既无法深入研究,也不知如何利用,少数天才能赤手空拳地在领域内有所成就,但多数人,只能在漫长混乱的信息中,不断失去求索的欲望、钻研的能力、辨识的敏锐。
久而久之,即使把信息放在人的面前,人们也只会汲取其中的情绪;即使把专业内容放在那里,普通人也只会扫一眼,转头点开快而轻简的“秘籍”。
但这里……有老师。
联邦已经失去真正的学生很久了,自然也就没有真正的老师。
但,这个小孩子,真的在试图无私地传递知识。
如果说刚才艾路还担心,这里的一切不过是做给他们看的样子,那么,裴小小的出现,就像在宝库的门前,放下了开启大门的钥匙。
食堂有人推着餐车出来,跟小组长问好,小组长礼貌回应。
艾路打量他,他多半是参过军的alpha,身上装了一半义肢,显然受过重伤。
餐厅里,有人开始演某种弦乐,技法老练,衣着却很朴素,花白的发在尘埃的光线里,显出斑驳的憔悴来。
这种人,艾路也并不陌生。
多半是曾经的艺术家——可能因为一次精神崩溃,又或者生病返贫、缴不起税费,总之,他们失去了家庭亲人的最后托底,人生像基因等级一样,无可挽回地下坠。
毕竟,精神也是基因等级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个无法工作产出的人,自然不存在取得成就的“潜力”。
但,显然,这个工厂同样也接纳了他们。
有人从食堂内迎出来,帮忙拉餐车。
这人艾路见过,是个有些名气的“同饮者”,笃信同饮是神灵的馈赠,为此零零碎碎地尝试过各种祭祀和沟通。
眼下,她没有带那些不离手的祈祷物,看上去忙忙碌碌,反而不再焦虑脆弱,平和许多。
远处,不少工人下工,来食堂就餐,他们轻快地随旋律哼着曲调。
阅览室的门也很快打开,大大小小的学生下课,听见这乐曲,神情也轻快起来。
他们不算熟悉,互相有礼貌地打招呼闲谈,有人唱起这首据说是人类在星际漂流时的歌曲,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打着节拍。
“我们不是旧时代的移民,我们不是星空的独行者……”
物质上贫瘠、思想上痛苦、精神上被庞大声浪隔绝的人们,重新站在一起。
艾路的心也跟着雀跃,她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像徒长的树苗终于钻出地穴,她拿出那张被攥的皱巴巴的纸条,郑重地递给一旁的小组长。
她一字一句、慎重道:“我要加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