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路从未离开自己出生的这片街区，但她隐隐意识到，自己或许成为了某些链条上的一环——足够微小，所以毫不起眼。

艾路很快成为了小组长，她没有去更新基因检测结果，仍旧不能驾驶工业机甲——那个开机甲的梦，似乎在她越来越近时，开始渐渐散去了。

艾路想，她应该是在等待什么的。

但等来的只有一天天流逝的时间，有时候她白天出门，晚上回家，却记不起一天做了什么。

她攒了很多同饮，但每次注射，脑海越来越清明的同时，她也跟温馨温暖的家庭生活，开始有了层薄薄的隔阂。

日子在越来越好吗？可是，这似乎并不是她想要的。

直到数月之前——所有的同饮者，当然也包括她——听到了那个来自脑海中的呼唤。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和不确定，却让众人本能地想靠近、信任和依赖。

他问：“能听到吗，你们在哪儿？”

他说：“我是裴清初。”

艾路从没听过这个声音，但声音回荡在脑中时，她的心就像是飘荡的蒲公英终于落进了地里。

——这就是她一直在等的东西。

那个自称裴清初的人，邀请他们前往首都星郊区的工厂。他能直接在他们脑海中说话，却说自己并不是神灵。

“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帮助。”

裴清初的声音很清冽，“这个世界上没有救世主，能救你们的，仍是你们自己。”

那或许是一位十分谦逊的神明，艾路想。

能救人于苦痛、能让人化为血水、能在人的脑海中直接发声，却声称自己什么也不需要。

有不少同饮者将信将疑，本能和理智相互拉扯，艾路不是第一批离开的人，也不是最后一批，她在一个白雾茫茫的早晨爬上附近废弃楼盘的顶端，然后一跃而下，落在下方路过公共交通悬浮车上。

不少同饮者跟她一样，听从那个声音的话，从天南海北的各个大陆，奔向郊区工厂。

此时此刻，艾路抖了抖身上的冰霜，厚手套里的手已经因为数个小时的扒车而冻僵。

她看着眼前的工厂正门——或许也不算门，远没有她之前打工的厂区气派高大，也没有高耸的围墙、狭窄通道和安检设备。

两三米高的大门敞开着，甚至有些破破烂烂。自然风裹挟着铁与火的气息吹来，艾路裹了裹身上的防寒塑料衣，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莽撞。

“站住！”

刚走进大门没几步，有人叫住她，“地下来的？登记过了吗？”

艾路警惕地看着她。

对方看她的表情，又看看她身上的塑料衣，嘀咕道：“没错啊，穴居才穿这种料子呢。”

她没听到艾路回复，飞快在合成纸上写了什么：“算了，往里走，喏，这个是你的编号，我们这里呢，上四休三、节假日及夜间工作三薪、保险按最高规格缴纳、包吃住，工资从下个月一号开始发……”

“不问我基因等级？”

艾路攥紧了外套。她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种好事，她是D级，既没有学历又没有技能证书，不可能得到正式工作。

“你不是裴顾问叫来的人吗？”

那人撇撇嘴：“基因等级……我们这里不看那种东西。”

裴顾问？

艾路想起神灵的名字，忍不住攥住身上沉重的包，往上提了提，难堪和忐忑裹挟着她，她僵着脸：“我是D级，D级没法驾驶任何型号的工业机甲。而且，我也没有学历，没有任何技能证书。”

“嗯嗯，这不是问题。”

记录员嘻嘻笑，冲她眨了眨眼，“进去吧进去吧，看看再决定也不迟，如果不喜欢，你也可以随时离开这里。”

这怎么不是问题？

没有工厂会傻到亲自培训技术员，所有的老板都是如此——他们要基因等级高的、履历垂直的、光鲜亮丽的。

一个没有在学生时代展露非凡潜力的人，一个没有在工作前取得工作经验的人，在竞争开始之前，就已经被分在淘汰那一栏里了。

艾路硬邦邦地迈步往里走，听见她在身后自信道：“……不过目前还没有人要主动离开呢！”

这里能有什么不同？

艾路默默地走着，厂区干净的里面、路边的装置陈设，衬得她灰扑扑的裤腿格外寒酸，塑料防寒外套在摩擦时发出刺耳声响。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纸条，几乎想立刻转身逃跑。

就看一眼。

艾路站在工厂主区域的大门前，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