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李向暖两股战战,几乎在发抖,全靠身边两人架着才没滑下去。
台下,议员们闻言,心思各异。如果夏家真的有一位能够阅读古籍的人才……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好事。
当年人们离开母星走向星际,谁知道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金钱是流动的数字,人才可以靠利益吸纳,但信息——从未有任何人能解读的信息——没有一个世家能容忍自己掉队缺席。
不过,夏家选择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而不是自己藏着……不少人观望,想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实不相瞒,我们藏书楼里的古籍并不多,”她摇摇头,表情谦逊,“目前只破解了一些母星时代礼仪,跟现有研究相比,没有什么突破,这次在问询会上提出,也是希望,各位能够提供原始文本,共同让这位——古文化学者翻译。”
她没想起李向暖的名字,只挥了挥手。
李向暖僵着身体,有人从后端来推来辆小车,精美的天鹅绒和丝绸上,放着轻薄的黑色容器,泥土灰尘混成斑斑痕迹贴附在外。
李向暖看着那黑色的原盒、上面的透明盖子,脸上露出像笑又像哭的诡异神情,面容也因此而扭曲。
“这是经过业内知名专家鉴定的母星时代遗物——旧时代的居民用来盛装餐食,在学校、住宅、工作附近搭建祭台,祈祷生命体征平稳。”
“这也是近年来联邦古文化研究的核心突破。”
说话人含蓄笑笑:“当然,我们夏家只是做了一些协助工作,这项耗资百亿的项目历经数十年,如今,能被母星专家亲口承认、演示如何使用,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是个鬼的美事!
李向暖看着那近在咫尺、已经包浆,里面还有不知名污垢的黑色盒子,脸皮抽了抽。
这就是个最便宜的、个位数就能点到的便宜外卖包装盒!根本不是什么祭祀容器!
但他寄人篱下,这是首都星“权威专家”认定的结果,他不能反驳。
一旁奏乐响起,是不热不冷的热门串烧歌曲,伴随音质转换而出现噪声。
眼前,是通过某种高级技术恢复、让它还保留着被扔掉没多久状态的黑色塑料碗,有人用金盏盛了水,缓缓注入碗内,层层油花泛起。
李向暖不由得干呕一声,又很快强行压下。
他出生在物质不匮乏的年代,自己没什么出息,但父母偏爱,就算是儿时最穷的时候,他也能吃上荤,他先吃饱,剩下的,才轮到家里的其他人分食残羹。
李向暖喜欢那明晃晃的偏心。
坐在灯光下,几个比他年长的姐姐只能等着他来,才被允许动筷。眼前瘪了一块的锅碗瓢盆,在这无形的权力衬托下,也像珍馐美馔一般,似乎坐在这里,他离黄袍加身,就只差父亲的一句首肯。
如今,要他喝这涮了外卖盒、盛过别人剩饭的水。
即使这水在入口前会经过碗中的过滤膜,但视觉触觉的认知那么真实,对着那肮脏的碗,李向暖忍不住想吐。
但他不能拒绝。
夏家需要他佐证专家的权威,专家说的话、几百人的团队、花费那么多时间金钱精力研究出来的东西……毋庸置疑,一定、也必须是对的。
他不喝,就是打整个联邦古文化研究学的脸,李向暖已经见识过那些人,衣冠楚楚、风度翩翩,是他做梦也想加入其中的高知者。
——真的吗?
比着葫芦画瓢的汉字、漏洞百出的年代史、牵强附会的诠释……
刚看到那些东西时,李向暖洋洋得意,恨不得想所有爽文男主一样,马上大显身手,纠正这些粗浅的错误。
但他开口时收到的,却是众人轻蔑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有人在说话,却并不看他,声音和蔼道,“这个观点确实很有意思。”
很快又其他人附和:“我看这个方向也很符合做……”
没人在意他的话。
那些证据坚实的错误是正确,他空口无凭的正确是错误,李向暖打扮得体,跟其他人并无不同,他张口结舌地站在那里,浑身从头顶冷到脚趾尖,一个货真价实的人,却像空气一般。
是了,这里只有一个答案,但不是他脑海里正确的那个。
要推杯换盏、左右逢源,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不是吗?说到底,到哪里都是草台班子,他只要学着融入——仿佛有一道冰凉琼浆从天灵盖注入,李向暖恍然大悟,他脸上堆笑,用力挤上前,绞尽脑汁地附和。
最终,他才从其他人意味不明的话里,等到了这次机会。
他必须要好好展示。
李向暖竭力控制着面部肌肉的挛动,细窄手指紧紧地攥着装着水的塑料盒,正要一口灌下——
台下不远处,姿态随意,若有若无打量周围的阎越砾忽然开口,声音玩味:
“我怎么觉得,他好像有些不情愿?”
场中,瞬间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