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裴清初之前也见过一些,以beta为主,在高空航道的能量休息区、在中心区商圈外的停车场……随处可见。他能看到这些人的存在,又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像看待路边的通信杆一样,将他们忽视。
他们或许是做错了什么的。
裴清初想,比如基因等级太低,不够勤奋,不够努力,没有控制好情绪,又或者实在不够幸运。
联邦的规则就是如此,没人能幸免,他也不例外——beta失去一切后会在街头乞讨流浪,而身体还算健康的omega会被保护协会收容、强制匹配,只是他始终在挣扎和伪装,拼命逃离那条看不见的线。
“很多人一生都在追求‘对’的选择。”
阎越砾在重力迷宫中的话仿佛还回荡在耳畔。
是这样的,学生时代的好成绩、亲朋好友间的人际关系、年轻时的劳动能力和年老时的好身体,社会存在着无数规则和标准,有好坏优劣和高下之分。
不够正确的东西,是错误的吗?不够好的东西,应该被淘汰吗?不够符合规则的人——
裴清初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归根结底,他也是不够符合规则的那个。
不管如何靠近标准、如何伪装,他终究跟其他人是不同的。
“裴清初,裴清初!”
阎越砾上前,递给他一根沾满糖霜的油条,满身购物袋,神情却严肃:“发生什么了?”
裴清初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他想说没什么的,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商贩,带着老旧型号的机器人,想卖假的纪念币。
这是小朋友都能熟练描述出的事件,他却无法说出口,有什么和理智截然相反的东西,在词语间横亘着,不上不下,他摸着自己的心口,没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生涩:“我……”
他好像在被什么东西影响着。
“裴清初。”
阎越砾随手丢掉手里的热狗奶酪船,上前一步抱住他,“裴清初,没事了,我在。”
裴清初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望着他。
他不想这样的,不管是情绪还是表情都很突兀。这实在、实在是无法描述,他因为这种事情,产生了那么多冗余的情感。
“被骗了?喜欢那个机器人?”
阎越砾结结实实地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一个活的庇护所。见他不说话,alpha继续猜,“被气到了?”
他不厌其烦,提出一个又一个假设,像是最老款的计算机,试图靠穷举找到问题症结。
“……觉得那个人可怜?”
裴清初抿唇:“嗯。”
他觉得自己实在过于莫名其妙,缓了缓呼吸,从alpha怀中撑起身体:“我没事了。”
“她身上那个是民间私人借贷。”
阎越砾却没放开她,揽住他的腰,不让他离开,“经常在这里卖货,肯定有人认识她,我让沉海调她的资料给你,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帮她,好不好?”
裴清初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这是以权谋私、非法获得他人隐私,但阎越砾却并不在意——
他忽然愣住。
在阎越砾心中,这个世界上似乎并没有“规则”。
并非因为他是阎家继承人、基因等级高、手中有实权和兵团,即使在地星原始部落中,失去一切记忆的alpha,也是这样的。
因为远远看了他一眼,就能毅然决然地游过两公里宽的大河;无所谓部落是否允许外男入内,跑来堵着他献殷勤。
不需要认同,不需要肯定,也不需要接纳,像是席卷一切的风暴、熊熊燃烧的火。
“还不行?那我让人给她打一笔钱?或者在悦绘给她安排一份工作……”
阎越砾的话被吞没。
他看着吻住自己的omega,呆若木鸡,一瞬间,周围喧嚣褪尽,耳边只有鼓浪般的心跳声。
不远处有狐狸玩偶甩着九条大尾巴靠近,见他们两人,敲起手鼓转圈。这是《黑暗骑士白伶鼬》里爱八卦的狐狸邻居,热衷于保媒拉纤。
不少游客也跟着停下,欢呼鼓掌。
裴清初亲得不算久,他不会什么接吻技巧,只是刚才有一瞬间,很想靠近阎越砾——他也就这么做了。
Alpha温度偏高的手贴在他的后背上,想收紧,察觉他要离开的架势,又无奈松开。
“好了?”阎越砾盯着他泛着水光的唇,舔了舔自己的尖牙,有些可惜。
“嗯。”裴清初已经冷静下来。
像紊乱的神经在一瞬间重新恢复节律,阎越砾的存在,是他的起搏器。
他刚才忽然失去了对情绪的掌控。虽然有自身放纵的原因,但恐怕,也有外界因素的影响。
裴清初望着不远处的雕像陈列馆,在感觉到那丝能量波动的时候,自己体内的黑雾也因此而跳动,将读取到的痛苦和恐惧放大。
“……陈列馆里,可能有什么东西。”
裴清初垂眸,忽然牵住阎越砾的手,到门口售卖处买感应纪念币,他做得很自然,没注意到alpha宕机的表情和险些趔趄的脚步:“我想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