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初有些出神,他当然是知道爱情的,又或者说,他自认为明白,什么是亲密感情。
在孤儿院时,图书室和电影院里,有不少类似题材,讲述角色遇到困难或痛苦的险境后,会有人从天而降、帮助主角扫平困难,支持主角走过危险。
只要得到爱情——或者其他什么人与人间的亲密感情,只要有这个灵丹妙药,所有的痛苦都能不药而愈。即使是最艰难的路,也不必踽踽独行。
这是裴清初对感情最初的理解。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需要他人拯救,原因很简单:如果这个人没有在他幼年懵懂无知时出现,没有在他少年受人非议时出现,那么,自然也不会在他成年后出现。
他并不期待那些故事变为现实,因为真实的世界严丝合缝,由无可置疑的逻辑构建。
——什么也不会发生,没有人会来。
所以,即使是军校时期,阎越砾一次次主动靠近;即使在最高法庭上,对方为他求来了家族的辩护律师;即使是D星,他们身体靠近,成就一段露水姻缘……
他始终不认为阎越砾会是那个意外,也不想用自己这套规则去约束对方。
人生太长,而永远太远。
想到这里,他看着眼前的热浪,轻轻摇了摇头,唇瓣微启:“没有。”
什么都没发生。
这确实是他心底的答案,裴清初不知为何,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心神微缓的瞬间,铁链作响,两侧铁笼同时坠下寸许!
裴清初精神一震,刚要上前,就被地板中席卷出的火焰逼退!
“很可惜,答错了。”
奕孔的声音响起,“是想不明白,还是不愿面对?”
“清初,承认吧,你并不像你自己想象的……又或者是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理智,你会害怕、会庆幸……你有私欲,是一个完整的人。”
“——你只是不认同。”
裴清初往前冲的姿势停在原地,如遭重击,他一言不发,只是眼神前所未有地沉寂。
“为什么见到人要打招呼?为什么要跟同事保持良好关系?为什么看到熟悉的人和动物死亡要哭?……你接受了这些规则,却并不认同。”
奕孔的声音充满了教导者的悲悯和蛊惑。
“清初,我们才是一样的。我们生来不同,就注定不能与庸人俗人为伍。”
“最后一个问题。”
仿佛看着高楼大厦即将封顶,最后一块砖瓦落下,他的声音愈发愉悦,“你是否爱着你的女儿,裴小小,并且,从未怨恨过她?”
不远处,铁笼摇摇欲坠。
裴清初刚要开口,就听见奕孔的声音冷下来:“好好想清楚,裴清初。”
“她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与你完全不同,有强烈的爱和恨,她不是你的一部分,也终究会离开你,去拥有更正常、更幸福的人生。”
“你为她所做的一切……生育、抚养、牺牲,在她的世界里,只是童年时期的模糊记忆,她不是来拯救你的天使,只把你拴在联邦、拴在平庸生活里的枷锁。”
奕孔的声音放缓,带着温柔的鼓励,有一瞬间,几乎与军校时的陆鸣谦重合。
陆鸣谦总是宽容地望着他,等待他说出那个,通常情况下不被允许说出口、会被当成怪物的答案。
“如果没有裴瓴,你会比现在幸福得多,不用东躲西藏,也不需要在外界逼迫你的时候做出妥协,你会有一条更宽旷、更自由,更有可能性的道路——”
“我从未怨恨过她。”
裴清初忽然打断他,他抬眸看向前方,眼神中没有一丝动摇,坚定地摇头。
小小是世界给他的礼物,让他空无一物的胸腔中长出会跳动的心。
因为有小小,他的生活才开始有了色彩,心底那座阴雨连绵、布满繁复规则的城市,开始出现了欢声笑语。
铁笼没有动。
裴清初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个铁笼是奕孔用来制造心理压力的道具——毕竟现有技术虽可以远程探查人体参数,但作为曾经的一流单兵,裴清初很同样擅长伪装、面对审讯。
——最重要的是,他并不认为自己刚才撒了谎。
尤其是关于阎越砾的问题。
但这第三个问题,他明显反驳了奕孔预设的“答案”,为什么,铁笼没有继续下坠?
三个问题结束,环境中的高温缓缓下降,不是错觉,裴清初没听到奕孔继续开口,意识到,眼前的场景、现在的状态,恐怕,不是奕孔字啊全权掌握的。
赌一把!
毫不迟疑,裴清初忽然发难,闪身近前,踏上碎裂漂浮在高温上的合金地板。
他刚才观察过,地板颜色没有改变,温度不会太高,也足以承受他的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