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不愿相信，”他叹道，“但当年的前线哨站确实因我失守，那些人……你视作兄弟姐妹、情同手足的战士，你的军部同僚、你的下属，确实因我而死。”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也不清楚自己现在心中想的是什么，又为何选择在此刻开口。

是单纯要说话，还是，想听到一个答案？

——他甚至不知道，现在阎越砾栖居在自己身体里，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阎越砾，你愿意让我顶替你的身份，我可以理解。在你心中，你和我的性命之间，你做出了选择。”

他摸了摸心口，所有冗杂的、回避的、强撑的东西，汇聚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似乎用最客观、最冷静的预期去描述，就能让心中那摇摇欲坠的东西稳定下来似的。

“但，如果让你做选择的，是我和联邦呢？”

他并非无知无觉无爱无惧。

不知什么时候，裴清初第一次对世界、对人——具体来说，是阎越砾——产生了好奇。

他明明已经摸索总结出了相当完整的社会运行规则，却出现了阎越砾这个意外。

密不透风的生命被人强行分开缝隙，然后一道阳光从中照进来。

孤儿院的资源有限，要竞争要抢夺，裴清初学会了资源互换，也知道为了拉拢、合作和长久的利益，要适时伪装出谦让美德。

在军校时，他甚至交到了很多好友、跟班级中的同学打成一片。他日复一日，海绵般悄无声息地汲取、理解和实践融入社会的技巧，自认为已经接近天衣无缝。

但，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是，他看不懂阎越砾想要什么。

阎越砾看着他、注视他、用目光追随他，陪着他、守着他，从他身上倾注了无数浓郁的“爱”，却不从他身上拿走任何东西。

Alpha不要钱、不要他作为S级单兵的顺从、不要他作为omega的身体，也不要他的讨好、鼓励和逢迎。

那他还剩什么呢？裴清初想不明白。

这副空荡荡的皮囊，还是这颗似有若无的心？

这实在不合逻辑，一直以来，阎越砾对他多有照拂，如果需要，他当然愿意尽力配合对方的需求，哪怕会让他不太舒服，就像是在地星时一样。

但现在，阎越砾不要这些了，裴清初发自内心地疑惑，不是谦辞、不是推让，alpha愿意不求回报地把性命给他

那……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呢？

裴清初静静地注视着右手，等待回答。良久，阎越砾才动作，在光屏上写下：

[我不信。]

这是耍赖，裴清初想，他戳了戳右手，阎越砾却像打定主意一般，装死不动。不仅如此，还索性坐了下来，一副拒不配合的样子。

阎越砾确实不信。

——没有哪个恶人会可怜巴巴地站在无人处讲长篇大论，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如果裴清初真有一己之力毁掉联邦的本事，他不会沦为逃犯，更不会混到躲在偏僻边境星球，买辆车都要贷款的地步。

说他是恋爱脑也好，拎不清也罢，就算是天大的罪责，大不了他就替裴清初扛下。

相比这些，阎越砾更诧异的是，在自己对他做了那么多事之后，自己在裴清初心里，似乎还是个好人。

在这种事情上……倒是笨得可爱。

阎越砾想，先不说他作为指挥官，动动念头就有人因他的决断奔赴一线、抛洒热血，只作为世家子弟，他的一生，就远谈不上光明磊落。

他自小享受的奢侈生活和特权，来自阎家的产业，来自被阎家垄断的资源，被阎家产业剥削的劳动者；

他能平步青云，年纪轻轻手握权柄，依靠的是联邦的战时政策；

是联邦公民衣食住行缴纳的赋税供养出了联邦铜墙铁壁的军队，冲锋在前，是他天然该为联邦背负的责任。

唯有裴清初，是他的选择。

漂亮的人会露出与外表截然不同的懵懂眼神，笨拙地试图回应他；会在逻辑过载时宕机，任他牵着哄骗摸索。他当然爱那锋芒毕露的外表，但也爱那外表之下无比纯粹的、柔软的心。

Omega似乎总将自身视为无法在镜中无法映出形状的怪物。

但对阎越砾而言，从见到他的第一眼，他就清楚知道，他只会是他的裴清初。

如果现在有身体，他本该站在omega身边，身体力行地让omega明白自己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但他现在只是一只手，阎越砾感受着膝盖的疼痛，懊恼着。

他原本打定主意接受这一切，反正兽化无法避免，既然他早晚要死，当狼、当狗，都不如当omega身体里的金手指。有他在一天，就绝不可能让任何其他alpha靠近裴清初。

但现在，阎越砾纠结地发现，他似乎还不能这么早早下线。

不管omega自己是否有察觉，现在，他还需要他。

奕孔虎视眈眈、帝国暗中窥视、首都星还有个陆鸣谦，他不放心将裴清初一人丢进这种龙潭虎穴。

还有裴小小的生父，阎越砾下意识地敲了敲臂膀。

就算他要走，也要把那个占尽便宜又不肯负责的骗子混蛋带走，敢碰他的裴清初……

alpha竞争和掠夺的本性在脑海中熊熊燃烧，真让他逮到那人，他恐怕要给对方吃点苦头，让他瞧瞧，alpha是不是真的没了omega就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