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初逐一比对航行日志,又调用历史数据,确认无误后,在数名高级军官参与的公开会议上,用无可辩驳的材料,证明了那个士兵的清白。
当然,知情不报的基层指挥也受到了惩罚,通报调任,职位暂由该士兵代理。
……这只是一桩小事。
对裴清初而言,不过是整理材料时顺带诉说的客观信息,是证据链的一环。
当时的士兵——也就是迪鹭特,甚至连进入会议厅的资格都没有。
甚至连散场后,都只能在警戒范围外,远远看他一眼。
裴清初不理解。
就这样,也值得她记这么多年吗?
[之后我就升职啦,老大亲自给我颁奖,还进了个特厉害的军校进修,后面就接替指挥职务。]
迪鹭特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那枚义眼:[我本来还想等升职了,调去找盛宴呢,就算不能在他手底下做事,能远远看着也好。起码能当面谢谢他。]
[结果出来那么一遭事,最终之战……边境三百多个信哨点泄露。我用半条腿加一只眼睛,挡了帝国军队三天!]
她看起来并不难过,甚至得意洋洋。
“最终之战”。
裴清初喉咙一塞,无法去面对她的视线。
“同学们,请专心听讲,不要东张西望。”台上,讲师严肃地敲了敲桌面。
“学校是神圣的地方,我希望你们能够在这月光的照耀下,澄澈心灵、洗涤灵魂。”
迪鹭特不敢再用密码闲聊,双手捂着脑袋,瞪着眼看三维空间模型,没看出什么,又伸出手指,比划坐标系。
马上就要交卷了,裴清初点完提交,顿了顿,手臂悄悄放在桌下。纤细有力的手腕轻抖,写全答案的纸团就被扔回了迪鹭特桌上。
Alpha如释重负,一只眼放哨,随即迅速抄起来。
片刻后,讲师公布答案。
“这道空间坐标,是上述几个测算点的复合运算,要考虑舰队规模、行进速度和质量,同时,也不能忘了星域环境的特殊条件。”
讲师扫了台下歪七扭八的座位一眼,他身量不高,此刻的眼神却极有压迫感:“有经验、有天赋的指挥官,可以凭借直觉估算,误差不超过0.03,但是你们——”
裴清初桌上的提问灯亮起,光芒照亮他微愕的侧脸。
“这道题。做不出来,我不怪你们——但是,我已经说过,不可以抄袭,更不可以作弊!”
“全班只有两个人的答案,用的是我没讲的方法。”
他定定看着裴清初:“这位同学,能否告诉我,你为什么采用了这个含有时间参数的计算公式?”
裴清初没理解他为什么生气,起身。习惯性地行了个标准军礼:“……报告长官,因为该星域的环境条件和联邦通用常数不一致,叠加舰队质量,会引起小范围的行进量坍缩。”
讲师脸色阴沉。
裴清初默默站直,身姿规矩而笔挺。一旁的迪鹭特捂住脑袋,下一秒,满头粉发也被桌角的提问灯照亮。
“……”迪鹭特大脑比灯还光亮,刚才听了裴清初的答案,但知识丝滑地从脑海中溜走,她一个字也没记住。
“报告长官,”迪鹭特站起来,利落地抬手敬礼,响亮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讲师冷下来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那为什么不听?”
“为什么擅自改变计算方法?”
他声音变得阴鸷,带着偏执和毫不掩饰的愤怒,“为什么不听我说的话?为什么要串通作弊?!”
“无耻!败类!”
他一把将手中的教鞭扔在桌上,“你们的父母,应该为生下你们这样的孩子而感到耻辱!”
裴清初没懂这之间的逻辑关系,但对方看起来很生气。
为缓和气氛,他安慰道:“老师,我是孤儿,没有父母。”
迪鹭特跟着点头:“我也一样!”
讲师在台上风雨欲来的狰狞神情停住,脸色扭曲,下一句话到了嘴边,却被道德困住,说不出口。
裴清初关切地看着他。
“……那也不是你们作弊的理由!”他脸色憋得发青,手指有些颤抖。
裴清初非常认同,他点头道:“是的,对不起,老师。”
迪鹭特同样诚恳真挚:“我也一样!”
“……”
讲师的表情一阵红一阵白,半天,他才挥手,两人桌面上的提问灯瞬间变成了绿色,提示课堂互动积分到账。
下课后,他匆匆忙忙带着东西离开了。
裴清初微不可察地打量着周围的“同学”。他虽然没什么情绪,但也明白,正常情况下的老师,不会有刚才“讲师”的精神状态。
但在场的同学,却没有一个人意外。
没有震惊,也没有支持或反感——就像是一个个纹丝不动的空洞躯壳。
这场景不像学校,学生有顽劣乖巧之分,成年人的课堂更是充满了心照不宣。
刚才那堂课……更像是一种被扭曲的“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