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他刚从医院出来,便被马不停蹄地送到了另一个城市。
车子晃晃悠悠,应识星静静地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色,开口,问出了这几天来见到舅舅后的第一句话:
“我要在这里待多久?”
听到外甥的发问,江潮生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的少年不过十二岁年纪,身子骨还没抽条,头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绷带,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只漆黑的眼睛。
眼中平静到死水无波。
好似早已料想到爸妈不会在身边,哪怕受了伤,要一个人去外地看病,他也习惯了不去奢求父母的陪同。
收回目光,江潮生叹了口气。
半个月前,他接到姐姐江岚,也就是应识星母亲的电话。
江岚是个典型的女强人,无论何时都保持着精明干练、雷厉风行的形象,然而此刻,电话那头却是难掩的疲惫。
江潮生颇为担忧,一问才知道,他的外甥昨天在学校组织的登山活动里意外摔伤了头,进了医院。
对于这个外甥,江潮生不太熟悉,只知道他从小聪明,成绩上从没让父母操心过,连着跳了两级,现在就已经上初二了。
所以听到外甥忽然住院的消息,他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
然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因为头部受伤,医院给应识星做了脑磁共振,直到看到诊断书他父母才发现:
应识星患有脸盲症。
听完事情来龙去脉后,他一向粗犷的声音带了些不可置信:“作为父母,你们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件事?”
江岚只解释说:“我跟他爸平时工作都忙,更何况那孩子又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江潮生用力地捏了捏眉心。
应识星父母都是寰宇文化的高层,一天要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会议,不是在出差途中就是在出差路上,一年到头都回不了几次家。
但江潮生没想到,他们居然对孩子这么不上心。
想到江岚之前说过外甥在学校没什么朋友,他原本还以为是跳级导致的,现在看来,多半与脸盲有关。
他眉头紧蹙,勉强安慰道:“起码还是发现了,虽然现在脸盲症治愈不了,但只要适当引导训练,就不会太影响正常生活。”
他说完,电话那头有些沉默。
过了一会,江岚才缓缓出声:“如果只是脸盲…那倒好了。”
江潮生被她这凝重的语气弄得心下一跳,忙声问:“到底怎么了?你说清楚。”
这次沉默得时间更久,久到江潮生差点以为她挂了电话。
直到一声轻响传来,江岚才再次出声。
“面容失认。”她的声音很轻。
电话传来打火机的开盖声,江岚似乎点了根烟,道:“医生说,可能是因为恰好摔到了大脑里与识别面孔有关的区域,识星的脸盲加重了。”
“他现在看不见别人的五官。”
江岚吐了口烟,似在叹息。
江潮生哑言了。
作为一个每天盯演员表演的导演,面容失认的影响有多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看不见别人的眼睛、鼻子、嘴,就代表着他看不见别人的表情,判断不了别人的情绪。
成年人尚且会因此困扰,更何况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此刻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江潮生只能干巴巴地问:“接下来,你们怎么打算?”
江岚声音很冷静:“这种病例在全世界来说都相当罕见,等过一阵子他的外伤好了。我们打算把他送到A市去,那里有这方面的专家。”
江潮生:“如果治不好呢?”
江岚没说话了。
江潮生明白过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问:“你们不跟着一块来?”
江岚无奈道:“现在公司正在上升期,我们都走不开。”
江潮生这段时间就在a市拍戏,倒是可以帮着照顾一下外甥,但是让一个生病的小孩待在异地,没有父母的陪伴,江潮生始终觉得不妥。
他劝说了几句,江岚却是个事业大过天,说一不二的性子,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合适。
见实在没法,他也只能答应了下来。
“我要在这里待多久?”
从那通电话里结束回忆,江潮生回过神来,尽量朝后座扯出一个温柔的笑,但他的脸天生凶悍,那笑在他脸上反倒显得怪异。
或许反应过来这会吓到孩子,江潮生咳了一声,收敛了笑容答道:“A市有最好的医生,如果情况理想,下个学期就可以回去上学了。”
“如果”,应识星在心里重复了下这两个字,没有答话。
他这种情况,哪还有什么如果。
见应识星沉默,江潮生又说:“要是你在酒店待的无聊,舅舅这几个月在导一部武侠剧,你要不要来片场看看?”
江潮生想的很简单,小孩子嘛,肯定喜欢看这种打打杀杀的情节,让他来片场看看,也不至于一个人待在家里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