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第几天了?”
“十四天。”
“具体症状?”
“入睡困难、半夜惊醒…都是老样子。”
心理咨询室内干净清冷,夏医生放下手中钢笔,按照惯例给宁迟昼接了杯热水——诊室并不寒酸,倒是她的这位失眠病人从不喝茶,也不喝咖啡。
将瓷杯递给宁迟昼,她柔声问:“这次是因为什么,能和我讲讲吗?”
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宁迟昼熨帖地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事啊…得从三个月前讲起。”
那天宁迟昼得知自己即将被解约的消息,完全是出于偶然。
“公司已经给过他很多次机会!”文件重重砸向桌面,宁迟昼靠在会议室外,听见门内传来尖利的女声:“这两年来他接不到戏就算了,杂志不拍广告也不接,你上外头问问,哪个艺人敢像他一样零曝光!?”
“对不起总监,这事也有我的责任…但请您真的相信这孩子,他只是…”经纪人许哥没能把话音续上,只低声求情:“能不能再给他一点时间?”
“我们是娱乐公司,不是搞慈善的。”女人用力在桌上敲了敲,给出最后期限:“——如果月底他还接不到戏,公司有权提前解除合同。”
摔门声砰地响起,高跟鞋笃笃敲击地面。
在被他们发现自己的失态之前,宁迟昼逃走了。
“我能理解许哥为什么瞒着我,”宁迟昼捧着瓷杯,手指在温热杯壁上来回摩挲:“他不想给我太大压力,我能理解。”
许哥尽力了,他知道的。
一个演不了戏的演员,坚持带到今天已经是仁至义尽。
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夏洁打开蓝牙音响,切了个舒缓轻音乐。
柔和音符缓缓流淌,夏洁放轻声音:“除了解约,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吗?”
安静了两秒,宁迟昼露出个乖巧的笑:“…真的什么都瞒不了你呀,夏医生。”他垂下眼眸,脸颊边一对浅浅的小梨涡也收了回去,过了不知多久才重新开口:
“半个月前,我接到了一个电影男主的试镜邀请。”似乎是看到夏洁略微惊讶的表情,宁迟昼淡然地歪了歪头:“很意外吧?我也没想到。”
这半年来,没有一个角色找过他,直到他接到《人质》导演陈放的来电,说希望他能来试镜男主角之一。
是的,之一,《人质》是一部双男主电影。
拿到剧本后,宁迟昼第一时间就翻了一遍。
电影讲述了一个香港马仔和豪门少爷因一起绑架案踏上逃亡之路的故事,在逃亡的二十一天里,他们从陷入热恋,到猜疑决裂、最终彼此放手。
而宁迟昼要去试镜的角色,就是马仔任齐。
按理说,现在的宁迟昼没名气没流量,无论怎么想这个角色都不该落在他头上,可导演偏偏亲自打来了电话,言辞恳切,再三希望他能来试镜。
换做任何一个演员,都该感到欣喜若狂。
可宁迟昼却为此彻夜失眠——他不是不想演,而是不能演。
时针滴答,不知不觉又走过一格。
治疗快到尾声了,宁迟昼吞一口水,润了润说得发干的嗓子,打算提出结束:“那今天就到这里…”
就在此时,夏医生忽然出声,将字句咬得很慢:
“宁迟昼——我还是建议你去谈个恋爱。”
宁迟昼身形猛然一滞,缓缓转过头来,一双圆眼迷茫地睁大,仿佛在说:
你在开什么玩笑?
“你就算不相信我的专业能力,也该相信两千块一次的诊费吧?”夏洁将刘海捋到耳后,笑道:“虽然对你来说是小钱,但在行业内,这可是顶级心理咨询师的报价。”
“夏医生,我很相信你的能力,只是我不明白…”宁迟昼迟疑道:“真的有谈恋爱的必要吗?”
谈个恋爱就能治好失眠?小孩子都不信。
“迟昼,”夏洁神情认真起来:“有的时候,孤独感比你想象得影响更深。”
“有人陪在你身边,总比一个人扛着要好,你不能永远靠吃安眠药来入睡,对吗?”
为什么不呢?比起一个不确定的、随时有可能离开自己的人来说,安眠药给他的安全感可大得多了。
但宁迟昼不会在医生下班时间说这些扫兴的话,所以他什么也没有反驳。
仿佛是看出他的想法,夏洁也不多劝,只叮嘱道:“你对药物已经快产生依赖了,我真的不建议你再吃。”
最后,这次的疗程还是以这句话作结。
夏洁这次没有再给宁迟昼开任何失眠药,直到他离开诊室,她才缓缓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份病患档案,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这是属于宁迟昼的档案。
说起这位天才童星,记得他的观众会为之津津乐道,但每每谈到最后,他们又会扼腕叹息。
他六岁因拍摄广告出道,之后又接连出演过数十部热剧,从此开启了“国民弟弟”、“天才童星”的演艺之路。
十四岁,宁迟昼主演电影《碎玉》上映那年,知名影评人写了一条评论,说:
“他身上有无数人难再追的少年恣意,玉碎却不为瓦全。”
在影评最后,这位评论人叹道:“宁迟昼和他母亲一样,天生是大荧幕的宠儿,但愿他能比他母亲走得更远。”
这条评论后来被顶到最高,原因无他,只因评论人竟一语成谶。
——这位荧幕宠儿的命运竟也与他母亲惊人一致:只凭一部电影惊艳四座,便从此息影。
如今,宁迟昼已在演艺圈销声匿迹近十年,成了名副其实的过气童星。
这次试镜机会对他的意义重大,不言而喻。
关上档案,夏洁环视了一圈诊室,叹了口气。
暖黄台灯、羊绒毛毯、原木桌和绿植墙……一切都是按照最能让患者感到温馨舒适为目标布置的。
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