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潞年近四十,真要说出宫,对他还早得很呢,所以这也不过是几句玩笑话。
太监在宫里未必威风,在外则定然招人嫌弃。年老的太监要么去守皇陵晚景孤独,要么则回故乡,将一辈子的辛劳便宜了侄儿侄孙,图个被他们吸干了血陷进地里的叶落归根,论舒坦则远不如守皇陵,至少不会遭人算计。
养别人的孩子哪能落得着好的呢。
连魏武帝这种被天下人盯着的都极其厌恶自己是宦官之后,丝毫不考虑自己的名流入场券就是靠这个他看不起的宦官祖父得到的。
所幸这个宦官的后人的后人还算仗义,给曹腾也追封了庙号,但那毕竟是死了的事了。
活着的时候有权被人偷偷看不起,没权被人明目张胆的看不起,而沾亲带故的人呢,一边扣你的钱袋子一边看不起你,太监就是这么个东西。
冯潞不傻,他自然也知道这些。
闲着没事的时候他也会考虑自己出宫后的日子怎么过,想来想去还是守皇陵舒坦,能远离那些闲言碎语,至于当奴才还是给皇帝当好,毕竟谁在皇帝面前还不是个奴才呢,都一样。
贺景岚同他这几句闲聊倒是给他指了另一种活法。不过他来不及在这时细想,也不能在这时同贺景岚聊太多,总不能冷落她身边那位公主。
一路闲聊了几句同自己早已天长地远的家乡,又说了几件宫女太监的趣事,冯潞将贺景岚和李灵怡引到了承香殿,对她们一拱手。
“殿下,贺侯爷,劳您二位在此稍候。”
贺景岚拱手回礼,以她的身份也不必如此,但礼多人不怪,动一动又伤不了自己分毫,人是天子近侍没必要给自己留隐患。
连李灵怡也冲他颔首笑了笑。
殿西侧花窗下,几个御厨守在新搭起的简易灶台边,绕到李灵怡和贺景岚身前行礼。
怪不得要选在承香殿,原来是皇上也想吃上热乎饭。
御膳房离得远,皇帝日理万机,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也指不定什么时候突然饿了要吃饭,所以宫里的饭菜时常就一直在火上热着,也就是御厨技术高,换别人来这种一直在火上煮着的饭菜只配用来喂猪,人哪能入得了口。
好不容易端到皇帝跟前了,热的就变成温的了,小内侍们还得一道一道摆好,再由皇帝随意点一个公公一道一道的尝过去,尝好了还得再等一等,看他没有一命呜呼了才能轮到皇帝来吃,这时早已成了残羹冷炙。
尤其是寒冷的冬日,只有地龙是热的。
后妃通常会有小灶,皇帝却不能有,否则第二天就会被群臣怒斥骄奢淫逸。所以皇帝去后妃的寝殿未必是想做那档子事,没准只是为了吃两口人该吃的宵夜。
这些道貌岸然的士大夫自己穷奢极欲,却连皇帝吃口热乎饭都容不下,偏偏皇帝就得忍着,这就是人人垂涎的皇位。
贺景岚瞟了一眼灶台,对李况充满了同情。
“殿下,贺侯爷,陛下吩咐您们可以在殿中随意活动,教坊司的艺伎们亦在偏殿侯着,可要奴婢唤她们来献艺?”
宫规森严,能听的曲目李灵怡早就听腻了,所以她看了眼贺景岚,她可能还感兴趣。
贺景岚摇了摇头:“不必,等等陛下吧。”
说着任小内侍引她们入座,或许是为了亲切,没有分席而坐,摆了一张紫檀木嵌白玉山水圆桌。
“公公有些面生,您贵姓?”贺景岚问。
小内侍有些紧张的拱手回答道:“回小侯爷,贱姓蔡,宫里人都唤奴婢狗儿。”
“你这可不是什么贱姓啊。”,贺景岚笑道,“单说你们那位祖师爷蔡伦便是功在千秋,所有读书人都该给他磕头哩。”
蔡狗儿好奇道:“蔡伦是谁,也是太监吗,比太史公还厉害?”
每年清明时他们这些内侍都会拜一拜太史公,尊他为祖师爷,自然也听过他的事迹,至于蔡伦是谁蔡狗儿还真没听过。
“是宦官,读书人用的纸便是他造出来的。”,贺景岚说,“之前啊都用的竹简,有个成语叫学富五车,就是说这个人学问很高深,读过的书能装满五辆马车。装的就是这竹简。”
贺景岚伸手比划着:“一卷竹简这么厚,能有几个字呢,百来个字,当年所谓的学富五车,可能读的书还没有华阳公主殿下多。”
“贫嘴。”李灵怡给这个突然捧杀自己的狗东西翻了个白眼。
“现在的书都印在纸上,一本大概在数万字到数十万字不等,换成以前那就得几百卷竹简才写的下,你们这位祖师爷功劳可大了去了。”
蔡狗儿眼睛泛着亮光,很快又黯淡下来:“这般厉害的人物若是个正常男人早就人尽皆知了,可他是个太监,若非您说起奴婢这辈子都未必知道有这号人。”
“嗯,他们说的数典忘祖便是他们这种人。”
殿门突然敞开,由远及近的数声唱报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