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临安,已褪去清寒。朱雀大街两侧的柳树垂着新绿,风过处,花絮如雪,黏在行人的衣袂上,带着几分缱绻的暖意。清茗轩重新开张已有半月,朱漆木门被打磨得锃亮,门楣上悬挂的铜铃随风轻响,叮咚声里,混着檐下新挂的紫藤花香,漫溢在青石板路上。
苏清晏正坐在临窗的案前,为客人点一盏 “春烟泛绿”。汝窑盏中,茶末与沸水交融,经茶筅击拂后,沫饽如凝脂般浮在盏面,她指尖轻旋,以银簪蘸取淡墨,在雪色沫饽上勾勒出几株新柳,枝梢垂露,似能滴出春情来。
“苏姑娘这一手分茶绝技,真是见之忘俗。” 对面的客人是个中年儒士,身着青衫,颔下留着三缕长须,正是近来常来的熟客周先生。他端起茶盏,却不急着饮,只是细细端详着盏中景致,“听闻陛下前日还在宫中提及,说护国茶师的技艺,可安人心、宁社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清晏指尖一顿,银簪上的墨滴落在沫饽上,晕开一小团浅痕。她抬眸一笑,眼底却无多少暖意:“周先生谬赞了。不过是糊口的技艺,怎当得起陛下如此盛誉。”
话音刚落,苏墨从后院提着食盒进来,脸上带着雀跃的笑意:“姐姐,柳姐姐派人送了新制的桃花酥来,还有她铺子里刚到的‘醉春烟’香膏,说是给你润手的。” 她将食盒放在案边,打开时,一股甜香混着清雅的花香漫了出来,与茶烟交织在一起。
苏清晏心中一暖。柳三娘自乡下回来后,并未如当初所言开茶馆,反倒在城西的清河坊开了家香料铺,取名 “凝香阁”。铺面不大,却打理得雅致,卖些香膏、香丸、线香,兼做定制的合香,生意竟颇为红火。这半月来,柳三娘时常派人送来些吃食香料,虽不常亲自前来,那份惦记却从未断过。
“柳姐姐倒是有心。” 苏清晏放下银簪,拿起一块桃花酥,入口绵软,甜而不腻,带着新鲜桃花的清冽,“她铺子里近来可还顺遂?前几日听闻清河坊来了些外来的商人,似乎有些难缠。”
“听送东西的伙计说,一切都好。” 苏墨拿起一块酥饼,小口咬着,“柳姐姐说,再过几日便是浴佛节,她备了些‘菩提香’,要送到灵隐寺去,到时候请我们去寺里吃素斋呢。”
苏清晏点了点头,心中却掠过一丝隐忧。吴天远伏诛后,沈疏桐奉旨清查其党羽,牵连出不少朝中官员,朝堂之上虽暂归平静,但她深知,树倒猢狲散,却总有漏网之鱼,更有那些潜藏更深的势力,未必会善罢甘休。王黼便是其中之一 —— 这位太宰大人素来与郑贵妃一系往来密切,吴天远案发时,虽因证据不足未能牵连到他,但其党羽遍布朝野,难保不会暗中窥探。
她正思忖着,门外忽然走进来两个身着锦袍的男子。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扫视着店内的陈设,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身后跟着的人身材粗壮,腰间佩着短刀,神色倨傲,进门便四处打量,目光在苏清晏身上停留了许久,带着几分不善。
店内的客人见状,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周先生放下茶盏,悄悄打量着两人,眉头微蹙。苏清晏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起身迎客:“二位客官,不知想要点些什么茶?今日新到了‘雨前龙井’,滋味鲜爽,或是‘祁门松萝’,香气高长,都颇受欢迎。”
为首的白面男子走到临窗的案前坐下,手指摩挲着案边的汝窑茶盏,声音带着几分尖细:“听闻苏姑娘是陛下亲封的护国茶师,技艺超群。我们家大人久仰大名,特让我二人前来,想请苏姑娘明日过府一叙,为大人点一盏茶。”
“不知是哪位大人?” 苏清晏端起铜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温水,指尖却暗自用力 —— 这两人的衣着虽华贵,却带着一股官宦家仆的张扬,尤其是腰间佩刀之人,眼神凶戾,不似善类。
白面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说道:“我家大人乃是太宰府的王大人。苏姑娘只需明日辰时到太宰府即可,自有下人接应。”
王黼!苏清晏心中咯噔一下。果然是他。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神色,声音依旧温和:“承蒙王大人厚爱,只是明日清茗轩已有预约的熟客,怕是抽不开身。若王大人真有意品茶,不如亲自前来,清茗轩虽小,却也能容下几位贵客。”
“放肆!” 身后的佩刀男子怒喝一声,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杯都震得嗡嗡作响,“王大人有请,是给你面子!一个小小的茶师,也敢推三阻四?”
店内的客人都被这动静惊到,纷纷起身想要离去。苏清晏抬眸,眼神骤然变冷,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客官息怒。清茗轩是做生意的地方,讲究的是你情我愿。王大人身份尊贵,我一介布衣,怎敢随意登门叨扰?若真要品茶,我自当备好佳茗,静候大人光临。”
白面男子按住佩刀男子的手臂,眼神阴鸷地看着苏清晏:“苏姑娘倒是会说话。只是我家大人的邀请,还从未有人敢拒绝。你最好想清楚,明日若是不到,后果自负。” 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案上,“这是定金,明日若你准时赴约,另有重赏。”
苏清晏没有去看那锭银子,只是淡淡道:“银子请二位收回。我苏清晏虽只是个茶师,却也知道,无功不受禄。王大人的好意,心领了。”
白面男子脸色一变,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佩刀男子离去。两人走出清茗轩,白面男子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匾额,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对身后的人低声道:“这苏清晏倒是个硬骨头。回去禀报大人,看来得另想办法了。”
佩刀男子瓮声瓮气地说道:“依我看,直接把她绑去府里便是,何必跟她废话!”
“蠢货!” 白面男子呵斥道,“她是陛下亲封的护国茶师,若是出了差错,陛下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大人的意思,是要查清她的底细 —— 吴天远死前,曾与她有过交集,谁知道她是不是还藏着什么秘密。”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苏清晏才缓缓松了口气,指尖已沁出细密的冷汗。周先生走上前来,低声道:“苏姑娘,王太宰为人狡诈,党羽众多,你今日拒绝了他,怕是会引来麻烦。”
“多谢周先生关心。” 苏清晏勉强笑了笑,“我只是个开茶馆的,只求安稳度日,想来王大人也不会与我一个小女子计较。”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王黼此刻派人来请,绝非单纯为了品茶,定然是冲着她的身份,或是当年父亲的旧案,甚至是沈疏桐正在清查的党羽之事而来。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苏清晏关上清茗轩的大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苏墨看着她凝重的神色,担忧地问道:“姐姐,那两个是什么人?看起来好凶。”
“是太宰王黼的人。” 苏清晏坐在案前,拿起柳三娘送来的 “醉春烟” 香膏,打开瓷盒,一股清雅的兰花香扑面而来,稍稍抚平了心中的焦躁,“他们来请我明日去太宰府,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那我们怎么办?” 苏墨急得眼圈都红了,“王太宰是大官,我们得罪不起的。要不,我们去找沈大人帮忙?”
苏清晏摇了摇头。沈疏桐这些日子正在清查王黼的党羽,两人之间本就剑拔弩张,若是此刻去找他,反倒会让王黼更加认定她与沈疏桐勾结,徒增麻烦。她沉吟片刻,说道:“墨儿,你明日一早,去凝香阁找柳姐姐,把今日的事情告诉她,问问她的意思。柳姐姐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或许能想出办法。”
“好。” 苏墨点了点头,紧紧攥着拳头,“我明日一早就去,一定让柳姐姐想办法帮你。”
当晚,苏清晏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床前,映出斑驳的树影。她想起父亲当年便是因为查到了王黼与金人私通的线索,才被诬陷下狱,含冤而死。如今王黼派人来试探,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还是说,他们只是想利用她,来牵制沈疏桐?
思绪纷乱如麻,直到天快亮时,她才浅浅睡去。梦中,父亲站在一片迷雾中,神色凝重地对她说:“清晏,凡事需谨慎,藏锋守拙,方能自保。” 醒来时,枕巾已湿了一片。
第二日清晨,苏墨早早便去了凝香阁。苏清晏独自守在清茗轩,心中忐忑不安。她刻意没有开门营业,只是坐在案前,碾磨着茶末,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茶饼在碾槽中转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却无法驱散心中的阴霾。
约莫辰时过半,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淡淡的兰花香。苏清晏抬头,只见柳三娘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银簪,簪头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动人。
“清晏,墨儿都跟我说了。” 柳三娘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时,里面是两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茶,“王黼派人来请你,绝非好事。他素来多疑,又狠辣无情,你若是去了,怕是凶多吉少。”
苏清晏抬眸看向柳三娘,眼中满是担忧:“我也知道。可我若是不去,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怕是会给清茗轩,甚至给你和墨儿带来麻烦。”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柳三娘端起茶杯,递给苏清晏,“王黼要查你的底细,无非是想知道你与沈御史、与当年你父亲的旧案有没有牵连。我们只需让他查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让他觉得你只是个普通的茶师,自然就不会再为难你。”
“可他已经盯上我了,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苏清晏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却暖不透心中的寒凉。
柳三娘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要查,我们便给他查。只是查什么,怎么查,得由我们说了算。凝香阁近来来往的客人不少,有官员家的内眷,也有商户的娘子,我可以借着合香的由头,让她们帮着散布些消息 —— 就说你不过是个孤女,父亲早亡,靠着点茶的技艺糊口,能得到陛下的册封,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她顿了顿,又说道:“另外,王黼的人若是再去清茗轩打探,你便尽量回避,让伙计们照着我教的说。我会在凝香阁设一个局,让他们以为你的底细都在我这里,到时候,我来应付他们。”
苏清晏心中一动:“柳姐姐,这会不会太危险了?王黼的人手段狠辣,若是对你不利……”
“放心吧,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柳三娘拍了拍苏清晏的手,语气坚定,“你父亲当年对我有恩,我一直没有机会报答。如今你有难,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再说,我与你、与墨儿,早已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苏清晏看着柳三娘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自父亲去世后,她便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群人,愿意为她挺身而出。她眼眶微红,轻声道:“柳姐姐,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 柳三娘笑了笑,拿起案上的茶盏,仔细端详着,“你这汝窑盏倒是精致,墨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对了,今日午后,我会让我的伙计去清茗轩送些香料,顺便把该教给伙计们的话交代清楚。你放心,凝香阁会成为你的屏障,绝不会让王黼的人查到任何不该查的东西。”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柳三娘才起身离去。苏清晏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了许多。她知道,柳三娘向来言出必行,有她在,至少暂时能稳住局面。
接下来的几日,清茗轩照常营业,只是苏清晏刻意减少了出面的次数,大多时候都让伙计们招呼客人,自己则躲在后台碾茶、筛末,或是与苏墨一起研究新的点茶花样。王黼的人果然没有再来,只是偶尔会有一些陌生的客人,在店内四处打量,旁敲侧击地询问苏清晏的来历。
伙计们都照着柳三娘教的说辞应答:“我们姑娘是孤女,自小跟着父亲学做点茶,父亲去世后,便独自撑起了这家茶馆。至于护国茶师的封号,那都是陛下恩典,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甚清楚。”
那些陌生客人听了,大多半信半疑,却也找不到破绽,只能悻悻离去。苏清晏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王黼绝不会就此罢手,他们一定还在暗中窥探。
这日,柳三娘派人来请苏清晏去凝香阁,说有要事相商。苏清晏安顿好清茗轩的事情,便带着苏墨匆匆赶往清河坊。
凝香阁的门面不大,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木质匾额,上书 “凝香阁” 三个篆字,字体清雅,透着一股古韵。推开店门,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店内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香料,有装在瓷瓶里的香粉,有盘成圈的线香,还有用锦盒盛放的香丸,琳琅满目。
柳三娘正坐在柜台后,与一位穿着华贵的夫人说话。那夫人约莫三十多岁,身着锦绣长裙,头戴珠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到苏清晏进来,柳三娘连忙起身招呼:“清晏,你可算来了。这位是礼部侍郎家的王夫人,今日来店里定制合香。”
王夫人转过身,看向苏清晏,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位便是护国茶师苏姑娘吧?果然是风姿绰约,难怪陛下会如此看重。”
苏清晏连忙行礼:“王夫人谬赞了,小女子不敢当。”
“苏姑娘不必客气。” 王夫人笑着扶起她,“我久闻苏姑娘的点茶技艺,一直想登门拜访,今日倒是在这里遇上了。听闻苏姑娘的清茗轩有一款‘春烟泛绿’,滋味绝佳,改日定要去尝尝。”
“王夫人若是不弃,随时欢迎前来。” 苏清晏微微一笑,心中却有些警惕 —— 王夫人是礼部侍郎的妻子,而礼部侍郎正是王黼的党羽。她今日来凝香阁,真的只是为了定制合香吗?
柳三娘似乎看出了苏清晏的心思,连忙打圆场:“王夫人可是我们凝香阁的老主顾了,对香料颇有研究。清晏,你不是一直想学制一款‘安神香’吗?王夫人恰好懂得此道,不如让王夫人指点你一二?”
“哦?苏姑娘也对合香感兴趣?” 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合香与点茶,虽看似不同,却都讲究心境与技艺。若是苏姑娘愿意,我倒是可以教你。”
苏清晏心中一动,若是能借此机会与王夫人打好关系,或许能从她口中打探到一些王黼的消息。她连忙道谢:“多谢王夫人肯指点,小女子感激不尽。”
几人坐在店内的八仙桌旁,柳三娘泡了一壶新茶,茶香与花香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王夫人详细讲解了 “安神香” 的制作方法,从香料的选取、配比,到研磨、调和,一一细细说明。苏清晏认真听着,时不时提出一些疑问,两人聊得颇为投机。
聊着聊着,王夫人忽然话锋一转:“苏姑娘,听闻你父亲当年也是位有才学之人,只是可惜了……”
苏清晏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家父不过是个普通的读书人,一生清贫,谈不上有才学。只是天不假年,早早便过世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 王夫人笑着说道,“我听我家大人说,你父亲当年在国子监任职时,可是颇有声望,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竟卷入了一桩冤案。可惜了,这么一位有才之人,就这么被埋没了。”
苏清晏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痛楚:“过去的事情,我已记不太清了。家父过世时,我年纪尚小,许多事情都不甚明白。如今只想着好好经营清茗轩,安稳度日。”
“说得也是。” 王夫人点了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探究,“只是我听说,沈御史与你父亲是旧识,当年你父亲的冤案,也是沈御史帮忙昭雪的。苏姑娘与沈御史,想必交情不浅吧?”
来了!苏清晏心中暗道。果然,王夫人是为了打探她与沈疏桐的关系而来。她抬眸一笑,语气平淡:“沈御史是朝廷命官,为民做主是他的职责。当年若不是沈御史秉公执法,家父的冤案也无法昭雪。小女子只是个普通百姓,能得到沈御史的帮助,实属幸运。至于交情,却谈不上,不过是有过几面之缘罢了。”
柳三娘适时地插话:“王夫人有所不知,沈御史只是欣赏苏姑娘的点茶技艺,又同情她的遭遇,才出手相助。苏姑娘性子淡泊,向来不喜欢与官员结交,平日里除了打理清茗轩,便是在家研究茶技,哪有什么心思去攀附权贵?”
王夫人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只是说道:“苏姑娘倒是个心性通透之人。如今这世道,能守住本心,安稳度日,也实属不易。”
又聊了一会儿,王夫人才起身告辞。柳三娘送她出门,回来时,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清晏,王夫人今日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定然是受了王黼的指使,来打探你与沈御史的关系。”
“我知道。” 苏清晏点了点头,“幸好我们早有准备,没有露出破绽。只是王黼这么步步紧逼,我们该如何是好?”
“别急。” 柳三娘坐在苏清晏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夫人回去之后,定会把今日的情况禀报给王黼。只要她觉得你与沈御史只是普通的恩人与被恩人关系,没有什么牵连,王黼暂时便不会再为难你。接下来,我们只需按兵不动,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