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临安,总带着几分黏腻的暖意。状元巷的青石板路被日光晒得发烫,唯有清茗轩的檐下,垂着的竹帘滤去了大半暑气,透出阵阵沉水香与茶末的清芬。
苏清晏坐在操作台后,指尖正摩挲着一枚新烧的汝窑茶盏。盏身是苏墨刚出窑的作品,天青色釉面泛着 “雨过天青云破处” 的温润光泽,盏壁内侧,用极细的针锋刻着半隐半现的八卦纹路 —— 乾位藏于远山轮廓,坎位隐在水波纹里,正是她们约定的 “暗信茶盏”。这几日,已有几位常客对着茶盏若有所思,其中一位姓周的翰林学士,更是三次摩挲盏沿的兑位纹路,眼神复杂。
“姐姐,这批茶盏的釉色怎么样?” 苏墨从后院快步走来,额角带着薄汗,身上还沾着些许瓷土的白痕。她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三枚刚凉透的茶盏,“我特意在釉料里加了些许檀香灰,烧出来的光泽更温润些,也能遮住纹路的锋芒。”
苏清晏接过茶盏,对着天光细看。釉面细腻如凝脂,指尖划过无一丝颗粒感,盏底的 “清” 字暗记被釉色裹着,不仔细瞧几乎看不见。“很好。” 她轻声赞道,眼中带着几分骄傲,“墨儿的手艺,已是青出于蓝。”
苏墨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还是姐姐教得好。对了,柳三娘刚才让人送了消息来,说城西窑厂那边,李彦又加派了两队人马,夜里的暗哨也多了一倍。”
苏清晏筛茶的动作顿了顿,白色的茶末如雪般落在竹筛中,簌簌作响。“意料之中。” 她缓缓说道,“醉春楼的信笺虽没落入他们手中,但李彦生性多疑,定会加强防备。” 那日从醉春楼回来后,她们已将信笺抄录数份,原件藏在了后院窑炉的耐火砖下 —— 那是苏墨发现的隐秘角落,窑火日夜烘烤,谁也想不到证据会藏在烈焰之中。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苏墨挨着操作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柳三娘说,王黼最近在朝堂上频频发难,弹劾沈大人‘监察不力’,怕是想逼沈大人让步。”
提到沈疏桐,苏清晏的心头微微一动。那日醉春楼事发后,沈疏桐曾派人送来一张字条,只写着 “小心李彦余党” 四字,字迹清劲,透着几分沉稳。她将字条藏在茶柜暗格,与母亲的玉镯放在一起,每当摩挲那温润的玉质,便会想起沈疏桐巷口相助时的眼神 —— 坦荡中带着几分探究,像是在透过她,看向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苏御史。
“沈大人自有对策。” 苏清晏收回思绪,语气平静,“我们眼下的事,是守好清茗轩这个‘耳目’。你继续烧制暗信茶盏,尤其要在盏底多刻一层‘清’字暗记,若是遇到能认出这暗记的人,便想法子套套话。”
“嗯!” 苏墨重重点头,转身又往后院去了。她的脚步声轻快,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坚定,后院的小窑里,柴火正旺,噼啪声隐约传来,像是在为这桩沉冤积案,添上一把希望的火种。
苏清晏重新拿起茶罗,将研磨好的龙团凤饼筛成细如粉尘的茶末。动作间,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门口 —— 竹帘微动,能看到巷口往来的行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身着儒衫的书生,还有步履匆匆的官差。她知道,王黼派的人定然还在暗中监视,李修远也不会善罢甘休,这清茗轩,既是避风港,也是风口浪尖。
正思忖间,竹帘被人轻轻掀开,带进一阵热风。来人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未挂任何官牌,只别着一把素面折扇,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溪,透着洞察世事的锐利。
是沈疏桐。
苏清晏的心脏猛地一跳,手中的茶罗险些脱手。他今日的装扮,显然是微服出行,眉宇间带着几分刻意掩饰的谨慎,想来是在查案。她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将茶罗放在案上,起身行礼:“这位客官,里面请。”
沈疏桐目光扫过茶肆,眼神在墙上挂着的 “清茗轩” 三字匾额上停留了片刻 —— 那匾额是苏清晏亲手所书,字体清雅,带着几分苏轼的豪放,又藏着几分柳公权的筋骨,与她平日的沉静模样,竟有几分反差。茶肆里客人不多,靠窗的桌前坐着两位老者,正在低声谈论诗文,角落处,一个身着布衣的男子正低头饮茶,手指却在桌下轻轻敲击着节拍,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随意来碗茶便好。” 沈疏桐的声音压得较低,刻意褪去了朝堂上的清润,多了几分市井的沉稳。他选了个靠里的座位坐下,背对着门口,既能观察店内动静,又能留意巷口的往来行人。
苏清晏应了一声,转身回到操作台。她取来一枚新烧的暗信茶盏,心中却在飞速思索:沈疏桐微服至此,是巧合,还是特意寻来?若是查案,他要查的,是李彦的窑厂,还是与苏家旧案相关的线索?
汤瓶中的水已沸,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操作台后的身影。苏清晏提起汤瓶,沸水注入茶盏的瞬间,发出 “嗤” 的轻响,白色的茶末遇水,渐渐化开。她手持茶筅,手腕轻旋,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 —— 这是她刻意放慢的节奏,既想稳住心绪,也想借着点茶的过程,试探沈疏桐的来意。
沈疏桐的目光,正落在她的手上。他曾在多位士大夫的茶会上见过点茶,却从未有人如苏清晏这般,将一套寻常的工序做得如此雅致。茶筅搅动间,沫饽渐起,细腻如积雪,不偏不倚地铺满盏面,竟无一丝气泡。更让他在意的是,她手中的茶盏,釉色纯正,纹路雅致,与当年苏御史书房里收藏的汝窑茶具,有着惊人的相似。
“姑娘的点茶技艺,倒是少见。” 沈疏桐缓缓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寻常客人的闲谈,“不知这茶盏,是出自哪位窑工之手?”
苏清晏手中的茶筅一顿,沫饽上泛起一丝细纹,随即又被她轻轻抚平。“是自家烧制的,不值什么钱。” 她声音清冽,带着几分疏离,“客官若是喜欢,临走时可带一枚。”
“不必了。” 沈疏桐摇头,目光却未离开茶盏,“只是觉得这纹路有些特别,像是…… 藏着什么讲究。”
苏清晏心中一凛。他果然注意到了八卦纹路。她没有直接回应,只是提起茶筅,在沫饽上轻轻勾勒起来。先是一道弧线,如远山横亘,接着是几点细痕,似流水蜿蜒,而后在 “山” 之西北、“水” 之正北、“亭” 之正南、“阁” 之正西,各点下一粒极细的茶末 —— 正是汝窑小罐上的八卦四象方位。
“不过是闲来无事,刻些山水解闷。” 她轻声说道,将茶盏推到沈疏桐面前,“客官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加了些许桂花,性子温润。”
沈疏桐端起茶盏,指尖先触到了盏壁的纹路。乾位的远山、坎位的流水、离位的亭台、兑位的楼阁,与他幼时在苏御史书房见过的一幅《清隐亭图》,竟是一模一样!他心中猛地一震,抬眸看向苏清晏,却见她正低头收拾茶罗,侧脸在茶烟中显得愈发清丽,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是巧合吗?还是她故意为之?
沈疏桐浅啜一口茶汤,桂花的甜香与茶末的清苦交织在一起,回甘悠长。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店内,忽然注意到角落那位布衣男子,正频频看向门口,手指的敲击节奏,与他近日截获的王黼派密信暗码,有三分相似。
“姑娘这茶肆,倒是清净。” 他不动声色地说道,声音压低了些,“只是状元巷地处繁华,来往皆是达官显贵,姑娘一个弱女子经营,怕是不易。”
苏清晏抬眸,与他目光相接。他的眼神深邃,带着几分探究,却无半分恶意。她知道,沈疏桐不是寻常客人,他的话里,藏着试探。
“谋生而已,谈不上易与不易。” 她淡淡回应,拿起另一枚茶盏,开始第二次点茶,“客官若是觉得清净,不妨多坐片刻。近日巷里不太平,前几日还有人夜里闯店,幸而有惊无险。”
这话既是实情,也是暗示。她想看看,沈疏桐对李修远的骚扰,到底知道多少,又会如何回应。
沈疏桐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着,心中已有了计较。李修远的所作所为,他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苏清晏竟能如此从容应对。更让他在意的,是那茶盏上的纹路,与苏御史留下的线索隐隐呼应 —— 当年苏御史被构陷,正是因为查到了军械失窃案与城西窑厂有关,而清隐亭,正是苏御史当年藏放密函的地方。
“夜里闯店?” 他语气微沉,“姑娘报官了吗?”
“不过是些小毛贼,偷些不值钱的东西,报官反倒麻烦。” 苏清晏说道,手中的茶筅再次动了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勾勒山水,而是用茶末在沫饽上摆出了一幅简易的地图:左边一道粗线,是临安城的西城墙;右边一个圆圈,是城西山谷;中间几道细痕,是通往山谷的小路;在圆圈内侧,点了七粒茶末,排成两排 —— 正是柳三娘打探到的窑厂暗哨数量。
“客官常年在外奔波,想必知道,有些事,不如自己留心来得稳妥。” 她将茶盏推过去,“这盏茶,加了些陈皮,能醒神。”
沈疏桐看着茶盏中的 “地图”,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七粒茶末,两排暗哨,与他暗访得到的消息分毫不差!苏清晏不仅知道窑厂的位置,还摸清了暗哨的布置,她的能量,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他端起茶盏,指尖的纹路再次触到八卦四象,忽然想起了苏御史当年的一句话:“清隐亭藏四象,军械案藏八卦,若遇知音,可凭茶盏为引。” 当年他年幼,不解其意,如今看来,苏御史早已留下了线索,而这线索,竟落在了苏清晏手中。
“姑娘的心思,倒是细腻。” 沈疏桐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只是有些事,单凭留心,怕是不够。若有需要,或许我能帮上忙。”
苏清晏心中一暖。这是沈疏桐第一次明确表示愿意相助,不再是 “相互扶持” 的客套,而是带着几分真诚的承诺。她知道,时机已经成熟,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点到即止便好。
“多谢客官好意。” 她轻声说道,拿起第三枚茶盏,这一次,她没有点茶,只是将茶盏倒扣在桌上,盏底的 “清” 字暗记朝上,“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就像这茶盏,无论正放倒扣,它的本质,不会改变。”
沈疏桐看着那 “清” 字,心中豁然开朗。“清” 既是苏清晏的名字,也是苏御史的字号 “清隐”,更是他们追寻的 “清明”。他明白了苏清晏的意思:无论处境如何艰难,她都不会放弃为父亲洗刷冤屈,而她手中,定然握有重要的证据。
“说得好。” 沈疏桐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公道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就像这茶汤,初尝是苦,回味是甘。”
两人相视一笑,茶烟在彼此之间缭绕,许多话,不必说出口,已然心照不宣。
就在这时,门口的竹帘被猛地掀开,一阵热浪裹挟着喧嚣涌了进来。李修远带着四个小厮,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目光如炬地扫过店内,最后落在了沈疏桐身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大人?” 李修远咬牙切齿地说道,“没想到你竟会在这里,与一个罪臣之女厮混!”
沈疏桐缓缓起身,挡在苏清晏身前,神色平静:“李公子此言差矣。苏姑娘是安分守己的生意人,何来‘罪臣之女’一说?倒是李公子,屡次骚扰民宅,扰乱市井,怕是有违礼法。”
“礼法?” 李修远冷笑一声,“沈大人少在这里装腔作势!苏清晏的父亲是通敌叛国的罪人,她留在临安,定然没安好心!今日我就要带她去见官,让她说出背后的同党!”
苏清晏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茶筅 —— 那是她防身的武器。她看向沈疏桐,却见他依旧从容不迫,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
“李公子,说话要有凭据。” 沈疏桐的声音冷了下来,“苏御史的案子,陛下早已下旨重审,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人都无权给苏姑娘定罪。你若再在这里胡搅蛮缠,休怪我以‘扰乱公务’为由,将你拿下。”
李修远心中一凛。他虽然嚣张,但也知道沈疏桐手握监察之权,真要较真起来,他讨不到任何好处。只是,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 苏清晏屡次三番地忤逆他,如今又有沈疏桐为她撑腰,这让他如何甘心?
“好!好得很!” 李修远怒视着苏清晏,“苏清晏,你给我等着!我倒要看看,沈大人能护你多久!” 说完,他狠狠一挥手,带着小厮们悻悻地离开了。
竹帘落下,店内恢复了平静,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息。
“多谢沈大人。” 苏清晏对着沈疏桐深深一拜,语气中满是感激。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疏离。
“举手之劳。” 沈疏桐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紧握茶筅的手上,指节泛白,显然是刚才受了惊吓,“李修远心胸狭隘,你日后务必多加小心。若是他再敢来骚扰,不必客气,直接报官便是。”
苏清晏点了点头,放下茶筅,重新为沈疏桐续上茶。“沈大人今日微服出行,是为了查案?” 她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沈疏桐没有隐瞒。“城西窑厂的案子,陛下已命我暗中调查。” 他说道,“李彦看管极严,我派去的人,几次都未能靠近。方才姑娘茶盏中的‘地图’,倒是给了我一些启发。”
苏清晏心中一动。“沈大人是想从暗哨的破绽入手?” 她问道。
“不错。” 沈疏桐点头,“柳三娘那边,想必也给你送了消息 —— 李彦近日要将窑厂的‘货’转移出去,目的地是辽国边境。若是能截获这批‘货’,便是扳倒王黼的关键证据。”
苏清晏心中一喜。柳三娘确实提过此事,只是不确定转移的具体时间。“沈大人可知转移的日期?” 她问道。
沈疏桐摇了摇头:“还未查到确切日期。但据可靠消息,李彦会在转移前,在醉春楼举行一场‘庆功宴’,邀请王黼派的核心人物,届时,他们定会商议具体的转移计划。”
苏清晏想起了那日在醉春楼拿到的信笺,上面只提到了 “交易”,却未写明日期。“醉春楼人多眼杂,想要靠近主桌,怕是不易。” 她说道。
“我已有计划。” 沈疏桐说道,“那日庆功宴,我会乔装成醉春楼的伙计,混入后厨,伺机打探消息。只是,我需要一个人在外面接应,同时稳住李彦的注意力。”
苏清晏明白了他的意思。“沈大人是想让我去醉春楼?” 她问道。
“正是。” 沈疏桐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期许,“苏姑娘点茶技艺高超,若是能以‘茶师’的身份进入醉春楼,为他们添茶,定能近距离观察他们的动静。而且,李修远对你心存不满,你若出现,他定会将注意力放在你身上,正好为我创造机会。”
苏清晏沉吟片刻。这确实是个可行的计划,但也充满了危险。醉春楼里都是王黼派的人,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身份,性命难保。
“我可以去。” 她缓缓说道,眼神坚定,“但我有一个条件。”
“姑娘请讲。” 沈疏桐说道。
“若是截获了军械,拿到了证据,我希望沈大人能优先为我父亲洗刷冤屈。” 苏清晏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苏家蒙冤多年,我父亲在天之灵,定然盼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沈疏桐心中一酸。他想起了苏御史当年的正直与坦荡,想起了苏家被抄时的惨状,心中涌起几分愧疚。“姑娘放心。” 他郑重承诺,“只要拿到证据,我定会在陛下面前,力证苏御史的清白。这不仅是为了苏御史,也是为了朝廷的清明。”
苏清晏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几分。她知道,沈疏桐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好。” 她点了点头,“庆功宴那日,我会准时出现。我们以茶盏为信号 —— 若是我端给你的茶盏,盏底‘清’字朝上,便是一切顺利;若是朝下,便是有危险,需立刻撤离。”
“一言为定。” 沈疏桐伸出手,想要与她击掌为誓,却又想起了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法,微微一顿,转而拿起桌上的茶盏,与她的茶盏轻轻一碰,“茶为证,言为诺。”
茶盏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茶烟袅袅升起,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苏墨的声音:“姐姐,柳三娘来了!”
沈疏桐神色一凛,迅速起身:“我该走了。庆功宴的具体日期,我会让心腹提前告知你。” 他转身看向门口,脚步轻快,很快便消失在巷口的人流中。
苏清晏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从最初的 “相互借力”,到如今的 “心照不宣”,她与沈疏桐之间,似乎已经超越了简单的盟友关系。她知道,这场与王黼派的较量,注定艰难,但有沈疏桐在,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柳三娘走进茶肆,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清晏,出事了。”
“怎么了?” 苏清晏连忙问道。
“我派去监视醉春楼的人来报,王黼亲自去了醉春楼,似乎是在布置什么。” 柳三娘说道,“而且,李彦最近与一个辽国商人走得很近,那商人昨日刚从城西窑厂出来,神色匆匆。”
苏清晏心中一沉。王黼亲自出面,说明这次转移军械的事情,比她们想象的还要重要。而辽国商人的出现,更是印证了信笺上的内容 —— 王黼一派,果然是想将军械卖给辽国。
“看来,庆功宴的日期,怕是不远了。” 苏清晏说道。
“不错。” 柳三娘点头,“我猜,最多不过三日,李彦就会举行庆功宴。我们必须尽快做好准备。”
苏墨也从后院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枚刚刻好的茶盏:“姐姐,柳三娘,我已经烧制了一批带有‘危险信号’的茶盏,盏底刻着‘墨’字,若是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用这个传递消息。”
苏清晏接过茶盏,心中充满了力量。有苏墨的相助,有柳三娘的情报,有沈疏桐的配合,她相信,她们一定能成功截获军械,为父亲洗刷冤屈。
接下来的三日,清茗轩表面上依旧平静,暗地里却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苏清晏每日都会练习点茶技艺,熟悉醉春楼的环境;苏墨则日夜赶工,烧制了数十枚带有不同暗号的茶盏;柳三娘则动用所有的人脉,打探庆功宴的具体时间和流程,同时安排了一批可靠的人手,在醉春楼外接应。
沈疏桐也派人送来消息:庆功宴定在第三日的晚上,地点是醉春楼的顶楼 “邀月阁”,李彦会邀请二十多位王黼派的核心人物,其中包括李修远的父亲李邦彦。沈疏桐已经安排好了身份,届时会乔装成后厨的伙计,在邀月阁的隔壁房间待命。
第三日傍晚,夕阳西下,临安城笼罩在一片金色的余晖中。醉春楼外张灯结彩,门口站着数名身着锦衣的小厮,神色警惕地打量着往来的行人。苏清晏身着一袭淡绿色的襦裙,头上梳着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支银簪,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精心准备的茶末和茶盏,俨然一副前往醉春楼献艺的茶师模样。
“姐姐,你一定要小心。” 苏墨拉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若是情况不对,就立刻用‘墨’字茶盏发信号,我和柳三娘会在外面接应你。”
“我知道。” 苏清晏拍了拍她的手,脸上露出一丝安抚的笑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在外面也要多加小心,不要轻易暴露身份。”
柳三娘也走上前,递给她一个小巧的香囊:“这里面装的是迷魂香,遇到危险时,拉开引线即可。还有,这是醉春楼的路线图,邀月阁的隔壁房间有一个密道,直通后院,若是需要撤离,就从那里走。”
苏清晏接过香囊和路线图,小心翼翼地藏在身上。“多谢柳三娘。” 她说道。
“去吧。” 柳三娘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期许,“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转身向醉春楼走去。走到门口,小厮拦住了她:“姑娘,请问有预约吗?”
“我是来给李大人献艺的茶师,李大人已经吩咐过了。” 苏清晏从容地说道,语气平静。
小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气度不凡,又提着食盒,不像是说谎,便侧身让她进去:“李大人在邀月阁,姑娘请跟我来。”
苏清晏跟着小厮,穿过热闹的大堂,走上二楼的楼梯。楼道里弥漫着酒气和脂粉香,两旁的房间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显然是已经有客人到了。她的心跳渐渐加快,手心微微出汗,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走到邀月阁门口,小厮敲了敲门:“李大人,茶师来了。”
门内传来李彦的声音:“让她进来。”
小厮推开门,苏清晏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邀月阁里灯火辉煌,正中摆着一张大圆桌,上面摆满了酒菜,十几位身着官服的男子围坐在一起,正在推杯换盏。李彦坐在主位,看到苏清晏,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苏姑娘,果然名不虚传,不仅人长得漂亮,点茶技艺更是一绝。” 李彦笑着说道,语气轻佻,“今日能请到苏姑娘来献艺,真是我等的荣幸。”
苏清晏心中一阵恶心,但还是强压下不适,对着众人行了一礼:“李大人过奖了,小女子只是略懂皮毛,今日斗胆前来,还望各位大人多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只要苏姑娘能让我们喝上一杯好茶,少不了你的赏赐。” 一位官员笑着说道,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苏清晏没有理会他的轻薄,走到角落的操作台旁,开始准备点茶。她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桌上的众人,看到了李邦彦、几位朝中大臣,还有那个在清茗轩见过的布衣男子 —— 他果然是王黼派的人,此刻正坐在李彦的身边,神色得意。
她的目光在隔壁房间的门上停留了片刻,心中默念:沈大人,一切小心。
她提起汤瓶,沸水注入茶盏,动作舒缓而沉稳。茶筅搅动间,沫饽渐起,她在沫饽上轻轻勾勒,先是一道粗线,代表西城墙,接着是一个圆圈,代表窑厂,然后在圆圈外侧,点了三粒茶末 —— 这是她刚刚发现的,窑厂新增的三队暗哨。
她将第一杯茶递给李彦,盏底的 “清” 字朝上,示意一切顺利。李彦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好茶!苏姑娘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苏清晏依次为众人添茶,走到布衣男子身边时,她故意将茶盏微微倾斜,盏底的 “清” 字朝下,同时用极细的声音说道:“大人,这茶有些烫,小心慢饮。”
布衣男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苏清晏没有多言,转身继续为其他人添茶。她知道,沈疏桐一定能看懂她的信号。
添完茶,苏清晏站在操作台旁,看似在收拾茶具,实则在仔细听着众人的谈话。
“李大人,那批‘货’,明日便可启程了吧?” 一位官员问道。
“不错。” 李彦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明日三更,从窑厂出发,由辽国商人亲自押送,走城西的小路,直达边境。”
“那沈疏桐那边,会不会有麻烦?” 另一位官员担忧地问道。
“放心。” 李彦得意地笑了笑,“我已经让人散布消息,说沈疏桐收受贿赂,包庇罪臣之女,陛下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明日他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管我们的事?”
苏清晏心中一凛。原来王黼派早已布好了局,想要陷害沈疏桐。她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她假装失手,将一枚茶盏掉在地上,“哐当” 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抱歉,抱歉。” 她连忙道歉,弯腰去捡碎片,同时用脚轻轻踢了踢隔壁房间的门,发出三声轻响 —— 这是她们约定的 “紧急信号”。
隔壁房间的沈疏桐,听到茶盏破碎的声音和三声轻响,心中一紧。他知道,苏清晏遇到了危险,或者有重要的消息要传递。他悄悄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看到苏清晏正弯腰捡碎片,眼神中带着几分焦急。
他心中一动,拿起桌上的茶盏,故意将茶盏掉在地上,发出同样的 “哐当” 声。苏清晏听到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安心。
李彦皱了皱眉:“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声音?”
布衣男子起身,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推开门看了看:“大人,是后厨的伙计不小心打碎了碗。”
李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用的东西!让他小心点!”
布衣男子应了一声,关上房门,回到座位上。
苏清晏知道,不能再等了。她提起汤瓶,假装要为李彦续茶,走到他身边时,忽然将汤瓶中的沸水泼向布衣男子,同时大喊道:“有刺客!”
布衣男子猝不及防,被沸水烫得惨叫一声,跳了起来。房间里顿时一片混乱,众人纷纷起身,四处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