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关没过,但好像也没那么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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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谁都没睡。
其实我早就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睡。可能是下午的咖啡喝多了,也可能是因为旁边的这个人一直没睡,呼吸声轻轻的,在黑暗里听得很清楚。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沈屿。”
“嗯?”
“你想听我小时候的事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仰躺着,看着天花板,表情很平静。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说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
“我妈走的时候,我三岁。”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经常躺在床上,脸色很白,但每次看到我都会笑。她跟我说过什么,我记不得了。只记得她的手很凉。”
他停顿了一下。
“她走之后不到一年,我爸就续娶了。”
我愣了一下。
“这么快?”
“嗯。”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家里人说,顾家不能没有女主人。我爷爷也同意。他说我爸还年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娶的是谁?”
“周婉清。”
我沉默了。
原著里周婉清是在顾寒舟父亲去世后才开始搞事情的,原来她那么早就进了顾家的门。
“她进门的头两年,对我很好。”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好到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天底下最好的继母。给我买衣服、陪我玩游戏、在所有人面前夸我懂事。”
“后来呢?”
“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被角。
“有了顾景川之后,她没变过态度。至少在别人面前没有。该对我好还是对我好,该夸还是夸。但我能感觉到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眼神。”他说,“以前她看我的时候,是那种‘我要对你好的’眼神。有了景川之后,她看我的时候,变成了‘我在对你好的’眼神。”
我听着,没说话。
“她从来不骂我,从来不克扣我任何东西。该给的零花钱一分不少,该买的衣服一件不落。在所有人眼里,她是无可挑剔的继母。”
“那你爸呢?他看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不太管家里的事。我妈走了之后,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婉清很聪明,她从来不在我爸面前表现出任何不好的东西。我爸看到的,永远是她对我好的那一面。”
“你试过跟他说吗?”
“试过一次。”他的声音很轻,“七岁那年,我跟我爸说,周阿姨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我爸说,你想多了,她对你很好,你要感恩。”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就不说了。”
我沉默了很久。
七岁。刚失去母亲,被送到爷爷家,有一个表面温柔、背地里使绊子的继母,还有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父亲。
“那你爷爷呢?他也不管?”
“我爷爷……管不了那么多。他要管顾氏,要管几百号人的饭碗。而且周婉清在他面前也做得很好,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知道她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什么?”
“她从来不跟我正面冲突。从来不说我一句不好。她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完美的继母。所以所有人都觉得,是我不懂事,是我不知好歹。”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疲惫。
“一个七岁的孩子,说继母对自己不好。谁会信呢?所有人都看到继母给我买新衣服、陪我过生日、在家长会上对我笑眯眯的。我说她不好,别人只会觉得是我有问题。”
我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知道,那种平静是练出来的。是从小到大、一次又一次被人当成“不懂事的孩子”之后,慢慢练出来的。
“后来我就不说了。”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比刚才更轻,“不说她不好,不说自己难受,什么都不说。”
“那你都干什么了?”
“学商业。看报表。开会。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
他顿了顿。
“因为我想,如果我把所有事都做好了,就没有人能挑我的毛病了。她也不能。”
我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后来那么拼命工作,不是因为喜欢?”
他想了想。
“刚开始不是。后来习惯了,也就分不清到底是喜欢还是习惯了。”
“那现在呢?”
他转过头看着我。
“现在?”
“现在你还分不清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为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有人跟我说,不用证明什么。躺着就行。”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顾寒舟,你是不是在学我说话?”
“没有。我在陈述事实。”
“那你陈述得挺肉麻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顾寒舟。”
“嗯?”
“你爸后来……是怎么走的?”
他的笑容淡了一些。
“我十五岁那年,车祸。”
“周婉清呢?”
“她哭得很伤心。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她哭得很伤心,所有人都看到了。但他没有说“她是真的伤心”。
“你觉得她是装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也许是真的,也许是装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停顿了一下。
“我爸走后,她手里多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我沉默了。
“你查过?”
“查过。那场车祸是意外。但她在之后的操作,不是意外。”
他转过头,看着天花板。
“我爸刚走,她就找了律师,把遗嘱里的条款一条一条地抠。最后拿到了她该拿的,还多拿了一些。我爷爷那时候身体也不好,顾不上跟她争。”
“你呢?”
“我?我在学怎么当顾家的继承人。没空管这些。”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的旧事。
但我知道,不是没空管。是管不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刚失去父亲,继母在背后蚕食家产,爷爷身体不好,公司里一群老狐狸虎视眈眈。
他能做的,就是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好。做到没有人能挑他的毛病。
“后来呢?”
“后来我就再也不信表面上的东西了。”他说,“谁对我好,我都会想——她想要什么?他图什么?这是真的还是装的?”
他顿了顿。
“直到遇见你。”
我看着他。
“你第一次跟我说‘哦’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后来你跟我说‘你爱回来不回来’,我又愣了一下。再后来,你给我发消息说‘想你的躺椅了’——”
他笑了一下。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你不是装的。”
“为什么?”
“因为装的人,不会那么懒。”
我沉默了一瞬。
“顾寒舟,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
“那你直说就行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行。你很厉害。”
“这还差不多。”
沉默了一会儿。
“沈屿。”
“嗯?”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用想那么多的人。”
“什么意思?”
“就是……在你旁边躺着的时候,不用想她是不是装的,不用想他图什么,不用想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就只是躺着。晒太阳。翻面。”
他转过头,看着我。
“就只是待着。”
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我沉默了很久。
“那你以后就多待着。”
“嗯。”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的手覆上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覆在我手背上的力度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没抽回来。
也没说话。
黑暗里,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我也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太阳要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