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温馨没有立刻去洗漱。
她把包随手放到玄关柜上,高跟鞋踢到一边,人慢慢陷进客厅沙发里,整个人像终于从连续几周的高速运转里脱了档。窗外的上海夜色正好,楼下车流不断,红白灯线沿着高架一层层往远处铺开,像这座城市永远不肯真正停下来的呼吸。
手机还亮着,停在和贺扬清的聊天框里。
上一条是他发来的那句:【我等着的。】
很短,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
温馨低头,打下了一行字。
【周六有空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刚接到一半,屏幕就亮了。
【有。】
温馨端着水杯走回客厅,重新坐下,低头继续打字。
【陪我去个地方?】
这次那边停了几秒,才回:
【好。】
她低头继续回:
【去学校。】
那边这一次安静得更久一点。
温馨几乎能想象出他看到这两个字时的神情——大概会先微微停一下,随后低头笑,眼里那点情绪很浅,却藏不住。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才回:
【城里校区?】
温馨指尖顿了顿。
他记得。
不只是记得学校,连她说的是哪一个校区都知道。
她低头回:
【嗯。】
又补了一句:
【你那次不是说,项目黄了,饭都没来得及好好吃。】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框安静了几秒。
随后,贺扬清回过来:
【那这次补上。】
温馨看着那四个字,心口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话有多暧昧。
而是因为“补上”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重了。他们有太多太多需要补上的了。
周六那天天气很好。
上海入秋后的天难得高而净,风不重,阳光也不算晒,落在人身上刚好有一种很清爽的暖意。温馨收拾好自己,下楼的时候还没到约定时间。
她远远就看见贺扬清站在车边。
没有穿西装,只一件浅灰色针织衫,里面是白衬衫,整个人显得比平时少了几分工作场合里的锋利,多了点很久没见过的、属于学生时代的清爽感。
温馨走近时,贺扬清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这么准时。”温馨先开口。
“你约的。”他说,“不敢迟到。”
这话说得很淡,像玩笑,又不像纯玩笑。
温馨看了他一眼,笑了,“看来现在确实比以前会说话了。”
贺扬清替她拉开车门,“上车吧。”
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一起来那个校区时,只是同专业的学长学妹,因为一个项目临时被凑到一起。彼此认识,彼此知道,却远远谈不上熟。
那时的她,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很多年后自己会和贺扬清以这样的方式再去一次。
“在想什么?”贺扬清忽然问。
温馨回过神,侧头看他,“在想,我们那次去学校,好像连顿饭都没来得及一起吃。”
贺扬清淡淡“嗯”了一声,“谁叫你当时赶着要去考托福,看吧,后悔了吧。”
温馨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他。
“这你都记得?”
“记得。”贺扬清语气很平,“你那天一路都在说,城里校区食堂比主校区的更像样,不去吃太亏了。”
温馨忍不住笑了。
“我那时候怎么这么馋。”
“不是馋。”贺扬清看着前方路况,唇角也微微弯了一下,“是你一紧张就容易把注意力往吃的上面转。”
温馨心里轻轻一顿。
他连这个都记得。
车开到学校附近时,路边的梧桐已经有了点初秋的颜色。城里校区比主校区小很多,门口还是老样子,只是安保更严格了,周边的咖啡店和文创店倒比以前多了不少。
温馨刚想说现在进校是不是麻烦,贺扬清已经把车往访客停车区一拐,很自然地开口:“访客登记我昨天填过了,直接进去就行。”
温馨转头看他,没说话。
贺扬清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淡淡补了一句:“你既然说要来,总不能让你站门口现填资料。”
两人进了校门,先沿着主路往里走。
周末的校园比工作日安静很多,路上零零散散有学生骑车经过,教学楼前的银杏还没完全黄透,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光影一块一块地晃。
温馨走得不快,像是在认路,又像是在认一些已经隔了很多年的旧情绪。
“其实我那时候对你印象挺深的。”她忽然说。“因为你长得白,所以我和室友给你取了一个外号叫大白,方便我俩秘密聊天。”
贺扬清挑挑眉。
“但我们给很多人都去了外号,你们这一届的有叫项羽,因为他名字里带楚;也有叫朱鹮,因为我室友老是叫他什么什么环,当时我恰好看了一部舞剧,就直接命名了。”
“果然符合我那时候对你的印象。”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很鲜活。做事情有劲,说话也快,脑子转得比别人都快一点。老师提一个方向,你是那种会顺着往外跑很多步的人。”
温馨没想到他会说这些,一时没接上话。
“还有。”贺扬清顿了顿。
“还有什么?”
“你看起来很会照顾自己。”他语气淡淡的,“但其实经常顾头不顾尾。忙起来容易忘事,也容易饿过头。”
温馨这次是真的笑出声了。
“贺扬清,你那时候观察我这么细?”
“项目要合作,总得了解一下队友。”他说得一本正经。
温馨看着他那副平静表情,忍不住轻轻白了他一眼,“你少来。”
两人一路走到当年开过那次项目碰头会的小楼前。
楼还是原来的楼,只是门口的指示牌换了新的。温馨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玻璃门,忽然有点恍惚。
很多年前,他们就是从这里出来的。在签完项目中止协议后。
“你那天是不是挺失望的?”贺扬清站在她身边,忽然问。
温馨回过神,偏头看他,“项目取消那次?”
“嗯。”
她想了想,轻轻笑了一下,“有一点吧。其实不只是因为项目。我那时候还想,难得跟你一起出来一次,结果什么都没推进,连多说几句话都没有。”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直白了。
直白得不像她现在会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