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笑了,在黑暗里,我看不见她的脸,但听见笑声,很轻,很苦。
“男人啊”她说“都爱许这种诺。让你等,让你看,让你活。可他们自己呢?死了,走了,忘了。剩你一个人,在这里,替他看春天。可春天有什么好看的?花开了会谢,叶绿了会黄,年复一年,都一样。”
我没说话。但心里想,不一样。如果他在,春天就不一样。如果他在,花开是喜,叶落是静,风霜雨雪,都是好风景。可他不在了,春天就只是春天,一个季节,一段时光,一场无关痛痒的更替。
但我还是要看。替他看,也替自己看。看这人间,值不值得我受的这些苦,值不值得他——如果他还活着——冒的那些险
后来,沈砚把我从从76号救出来。我们一路向西,到了刘家堡。沈砚在村里的私塾找了个活,教孩子们识字。
沈砚说:“我们要教他们认字,明理,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等仗打完了,他们就是建设新中国的人。”
我们继续向西走,走进了大别山。山里有一个小村庄,住着几十户人家,我们搬进了一个简陋的石屋。
沈砚在村里当起了赤脚医生,我偶尔帮村民做些轻活,教孩子读书写字,帮妇人缝补衣物,帮老人读信。
我曾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安稳的过下去。
直到。日本人来搜山。
我和沈砚躲进山洞。一天,两天……直到第四天,我们还是没能等到王伯。
再后来,我发烧了,梦里,我和沈砚回到了上海。真好啊。
“婉婉——”沈砚在喊,声音很远,像隔着水。
我想说,别喊,省点力气。可说不出来。
我要走了。
可我还有话没说。很多话。想告诉他,我不后悔,不后悔遇见他,不后悔等他,不后悔在76号守口如瓶。想告诉他,那首《月光》,我其实偷偷改了几个音,让结尾不那么悲伤,像个小小的希望。想告诉他,如果真有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他,在太平年代,在栀子花开的时候,听他再说一次,你弹琴的样子,很诚实。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用我模糊的眼睛,努力地,想看清他的脸。但看不清,只有一片光,很亮,很暖,像太阳,像春天,像所有美好的东西,汇聚在一起,朝他涌去。
“沈砚……”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春天来了……”
“嗯,”他哽咽着说,“春天来了。”
“替我……看看……”
“好,我替你看。”
我笑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黑暗涌来,很温柔,很安静,像父亲的琴声,像沈砚的手,像一场终于可以不用醒来的,很长很长的睡眠。
梦里,有月光。很完整,很圆满。我坐在钢琴前,父亲站在我身后,手把手教我弹。弹的是《月光》,很慢,很轻,像怕吵醒谁。
琴声从窗户飘出去,飘在弄堂里,飘在苏州河上,飘在1937年那个有栀子花香的、永远回不去的夏天。
飘进那个,我深爱过的、也深爱我的、诚实的人的耳朵里。
告诉他,我看见了。
春天很美。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