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够了。
八
老国王去世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塞缪尔,你是一个好孩子。一直都是。”
我哭了。那是我成年后第一次哭。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我。不是看到王储,不是看到国王,而是看到我。塞缪尔。一个人。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这一辈子,一直在等一个人看到我。等父亲看到我,等埃莉诺看到我,等伊索尔德看到我。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自己有没有看到自己。
我是谁?
我是塞缪尔·德·莱昂。卡伦迪亚王国的国王。一个曾经骄傲、自私、伤害过很多人的人。一个后来学会了道歉、学会了放手、学会了独自一人的人。一个好人?也许不是。但至少,我在努力。
九
阿尔贝走的那天,是一个秋天。
他跟着我四十三年,从少年到白头。他看着我犯错,看着我成长,看着我变老。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见过我所有样子的人——好的,坏的,骄傲的,卑微的,坚强的,脆弱的。
“陛下,”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很轻,“我先走了。您保重。”
“阿尔贝。”
“陛下?”
“谢谢你。”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最后的微笑。“不用谢。能跟着您,是我的福气。”
他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哭。因为我是国王。国王不能哭。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坐了一整夜。
十
我今年六十九岁了。
头发白了,背驼了,走路需要拄拐杖。但我的眼睛还好,能看清远处的山,近处的花。我的耳朵也还好,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到海鸥在天空中鸣叫的声音。
我有时候会去南方。
不是去看伊索尔德——她没有见我。我只是远远地看着那片白玫瑰,看着那个小小的房子,看着那个在花丛中忙碌的、白发苍苍的背影。
她很安静。她的日子很平静。她不需要任何人打扰。
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陛下,您不去见她吗?”侍卫问我。
“不见。”我说,“她不需要我。”
侍卫不理解,但他没有问。
十一
我写了一本书。
不是关于王国的历史,不是关于战争和征服,而是关于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叫埃莉诺·德·瓦尔泰。她在卡伦迪亚王国的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瓦尔泰侯爵,埃莉诺·德·瓦尔泰,女,以男装仕于王储塞缪尔一世。阿方索之乱中,以身护主,卒于王宫。年二十四。”
二十四岁。她只活了二十四岁。但她活过的每一天,都在为一个人而活。
我把那本书放在书架上,最里面那一层,没有人能看到。但我知道它在。我知道她的故事在。这就够了。
十二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会怎么做?
我会在第一次见到伊索尔德的时候,走过去,对她说:“你好,我叫塞缪尔。你叫什么名字?”
我会在第一次见到埃莉诺的时候,不追她,不送她礼物,不在朝堂上公开称赞她。我只是走过去,对她说:“你好,我叫塞缪尔。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但人生不能重来。
所以,我只能坐在这里,写着这些永远不会被人看到的文字,回忆着那些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十三
我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的累。我活了六十九年,做了四十三年的国王,经历了太多的事,见了太多的人。现在,我想休息了。
我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一行字:
“王位传给菲利普之子,我的侄子。他是一个好人。他会是一个好国王。”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我想起很多年前,埃莉诺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殿下,您该放下了。”
现在,我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