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黄昏时分抵达科尔特。
城门已经快关了,守卫认出了埃莉诺的马车,挥手放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城市淹没在灰蓝色的光影里。远处的王宫塔楼上已经亮起了灯,一点一点的,像散落在夜空中的星星。
伊索尔德掀开窗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瓦勒托瓦临时住所的那扇窗户还亮着灯——那是玛格丽特为她留的。她的眼眶微微发热,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还没有到家。真正的家,还在远方。
马车先在瓦尔泰旧宅门口停下。埃莉诺跳下马车,转身看着伊索尔德。
“你先回去休息。”她说,“明天一早我去找你。”
“你要去见塞缪尔?”
“现在就去。”埃莉诺拍了拍胸口——那里藏着那份协议,“这件事不能等。”
伊索尔德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担忧的光。“小心。”
“我会的。”埃莉诺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回去吧。玛格丽特在等你。”
伊索尔德点了点头,放下窗帘。马车继续向瓦勒托瓦临时住所驶去。埃莉诺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转身向王储府邸的方向走去。
夜风很冷,吹在她的脸上,像无数把小刀子。但她没有加快脚步。她在想事情——想那份协议,想阿方索的反应,想接下来该怎么走。阿方索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他老谋深算,城府极深,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一份协议扳不倒他,除非她能证明这份协议是真的。而要证明它是真的,她需要更多的东西——人证、物证、以及一个在朝堂上公开审判他的机会。
这个机会,只有塞缪尔能给。
王储府邸的灯还亮着。阿尔贝在门口等她,看到她,微微点头。
“侯爵大人,殿下在书房等您。”
埃莉诺走进门厅,脱下斗篷,走上楼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走廊尽头的书房门开着,烛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金色的方块。
她走进去。塞缪尔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看到埃莉诺,他放下笔,碧蓝色的眼睛里微微亮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找到了?”
埃莉诺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放在桌上。塞缪尔打开油布包,取出那份发黄的羊皮纸,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阴沉,从阴沉到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默。
“这是真的?”他抬起头。
“真的。”
“阿方索和蛮族签订了秘密协议,用军事情报换取骑兵?”
“是。”
“这是叛国。”
“是。”
塞缪尔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三下——是愤怒。他将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放回油布包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埃莉诺。”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殿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如果我们把这份协议公开,阿方索会说他不知道这件事,会说这是伪造的,会说我们在陷害他。他的盟友会帮他说话,教廷会出面干预,朝堂上会吵成一锅粥。到最后,也许他会被扳倒,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我们都会变成他的敌人。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毁了我们。”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埃莉诺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平静如湖面。“因为不做,他就会毁了这个王国。”
塞缪尔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窗外的风停了,夜色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埃莉诺。”他最终说,“你比我勇敢。”
“殿下——”
“我是认真的。”塞缪尔打断了她,碧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像是在说“我佩服你”的光,“我考虑的是风险、是后果、是输赢。你考虑的是对错、是正义、是这个王国该不该被一个人渣毁掉。你比我勇敢。”
埃莉诺没有说话。
“给我三天时间。”塞缪尔说,“我需要找人鉴定这份协议的真伪,需要找律师起草弹劾文书,需要联络那些对阿方索不满的贵族。三天后,我们在朝堂上公开弹劾他。”
“殿下,阿方索不会等三天。”
“他不会等。但他需要时间准备。”塞缪尔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他以为他还有时间。他不知道,时间已经站在我们这边了。”
埃莉诺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欣赏的光。“殿下,您变了。”
“哪里变了?”
“您以前只会被动应对。现在您会主动出击了。”
塞缪尔笑了——不是那种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苦涩和释然的笑。“因为我在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不等。”
埃莉诺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埃莉诺。”塞缪尔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心。”塞缪尔说,“阿方索不是菲利普,不是罗切斯特。他是最危险的敌人。”
“我知道。”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塞缪尔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份油布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一行字:
“三天后,朝堂上,弹劾摄政王阿方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