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永远不会低头。哪怕面对比她强大一百倍的敌人,她也不低头。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缺点。因为在这个宫廷里,有时候低头不是认输,是为了活到明天。”
伊索尔德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好了,不说这些了。”奥德丽公爵夫人拍了拍扶手,“说回贝尔纳的事。你想让他停下来,对吧?”
“对。”
“那很简单。”奥德丽公爵夫人说,“让他知道,他有把柄在别人手里。不需要告诉他把柄是什么,只需要让他知道——有人知道。”
“怎么做?”
“给他写一封信。”奥德丽公爵夫人说,“不用署名,不用透露任何具体信息,只需要写一句话——‘圣保罗修道院的账簿很有趣’。然后放在他的桌上。他会明白的。”
伊索尔德想了想:“如果他不明白呢?”
“他会的。”奥德丽公爵夫人说,“因为他是一个胆小鬼。胆小鬼最怕的不是被人抓住,而是不知道会被抓住什么。你的信会让他胡思乱想,会让他寝食难安,会让他觉得身边每一个人都是告密者。到那个时候,他就没有精力去管瓦勒托瓦了。”
伊索尔德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公爵夫人。”
“不用谢。”奥德丽公爵夫人重新拿起书,戴上眼镜,“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帮助。我今天帮你,是因为你母亲曾经帮我。你欠的不是我,是你母亲。”
伊索尔德走出那间小套房时,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她在想奥德丽公爵夫人说的那句话——“你母亲永远不会低头。”
她母亲是一个不会低头的人。
而她呢?
她会低头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让贝尔纳神父毁了瓦勒托瓦。
不管用什么方法。
伊索尔德回到住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走进门厅,正准备上楼,玛格丽特迎了上来。
“殿下,有客人。”
“谁?”
“瓦尔泰侯爵。”
伊索尔德的心跳了一下。
“他在哪里?”
“在客厅。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伊索尔德脱下斗篷,递给玛格丽特,快步走向客厅。
推开门,艾利亚斯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壁炉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以及那双在火光中变成了深灰色的眼睛。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放下书,站了起来。
“侯爵大人。”伊索尔德走进去,关上门,“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艾利亚斯说,“听说瓦勒托瓦最近遇到了麻烦。”
“您听说了贝尔纳神父的事?”
“听说了。”艾利亚斯说,“您打算怎么应对?”
伊索尔德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封没有署名的信,递给他。
艾利亚斯接过去,看了一眼,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是您写的?”他问。
“不是。”伊索尔德说,“有人放在门口的。”
“您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可能是您。”
艾利亚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不是我。”他说。
伊索尔德愣了一下。
“不是您?”
“不是。”艾利亚斯将信还给她,“但我知道是谁。”
“谁?”
“奥德丽公爵夫人。”
伊索尔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她有能力接触到圣保罗修道院的账簿。”艾利亚斯说,“她在宫廷里待了五十年,整个王宫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眼线。如果她说想看修道院的账目,没有人敢拦她。”
伊索尔德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她欠您母亲的人情。”艾利亚斯说,“而且——她不喜欢贝尔纳。”
“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艾利亚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光。
“因为我做了功课。”他说,“在来科尔特之前,我研究了每一个可能对瓦勒托瓦有帮助或威胁的人。奥德丽公爵夫人排在‘有帮助’名单的第一位。”
伊索尔德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不管她遇到什么问题,他都已经提前想好了解决方案。不管她遇到什么危险,他都已经提前布好了局。他像是一个能看到未来的人,在她的前面、在她的身后、在她的左右,默默地铺好每一条路。
“您到底是谁?”她问。
艾利亚斯的嘴角弯了一下。
“一个想保护您的人。”他说。
“您不能总是这样回答。”
“等有一天,我会换一个回答。”
“什么时候?”
艾利亚斯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
“明天,”他说,“贝尔纳神父会收到那封信。后天,他会停止散布谣言。大后天,他会离开科尔特,回教廷述职。瓦勒托瓦的危机就会过去。”
“您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了解他。”艾利亚斯说,“他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现在,是退的时候了。”
他转过身,看着伊索尔德。
“您不需要担心。不需要害怕。不需要做任何事。您只需要——活着。好好的活着。”
伊索尔德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几乎无法克制的冲动。
她想走过去,想握住他的手,想对他说“谢谢”。
但她没有。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灰色眼睛,看着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艾利亚斯。”她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侯爵大人”,不是“您”,而是“艾利亚斯”。
他的名字。
艾利亚斯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嗯?”
“谢谢您。”
“不用谢。”
“我知道您会说不用谢。”伊索尔德说,“但我想说的是——不只是为了贝尔纳的事。是为了所有的事。为了您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艾利亚斯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伊索尔德。”他最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您不应该对我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当真的。”
“当真就当真。”伊索尔德说,“我没有在开玩笑。”
艾利亚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克制的、疏离的、像冰层一样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
“您会后悔的。”他说。
“我不会。”
“您还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在乎。”
“您应该在乎。”
“我不在乎。”伊索尔德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不管您是谁,不管您做过什么,不管您藏着什么秘密——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您这个人。您对我的好,您对我的保护,您对我说的每一句话——这些是真的,就够了。”
艾利亚斯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伊索尔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走。
但她知道,他不是因为不想留下。
而是因为——他怕留下,就再也走不了了。
走廊里,埃莉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
伊索尔德对她说“不管您是谁,我都不在乎”的时候,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是她等了两辈子的话。
但她不能接受。
因为她知道,伊索尔德说的是“不管您是谁”——但她说的是“您”,是“艾利亚斯”,是那个穿着男装、戴着面具的侯爵。不是她,不是埃莉诺。
如果有一天,伊索尔德知道了真相,她还能说出“我不在乎”这四个字吗?
埃莉诺不知道。
她不敢知道。
“侯爵大人。”老管家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马车备好了。”
埃莉诺睁开眼睛,灰色的眼睛里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走。”她说。
她走出门,上了马车。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穿过科尔特城空无一人的街道。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伊索尔德的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句“我只在乎您这个人”。
“你会的。”她在黑暗中轻声说,“有一天,你会在乎的。”
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科尔特城的屋顶上。
在这片月光下,有一个人在爱。
另一个人,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