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哪里都八卦，八卦有好也有坏，看你怎么用罢了，用得好是营销，用得不好是污蔑。都是正反两面啊，哪有绝对坏的事情。”谢微当时懒洋洋地倚靠在新买的榻上说道。

他现在已经能睡上还算柔软的床榻了，也给唐霖和刘凯改善了一下生活，给他们也买了几件新衣服，添了一张比自己略差一点的新床，毕竟单位里等级制度很重要，不然人容易逾矩。

“这家铺子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搭理我？我在说话呢。”谢微说。

拆卸是从门板开始的。

门板卸完，轮到招牌。

掌柜的眼里流露出一丝不舍。

店堂里的东西早就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搬不动的，墙上的钉眼儿，地上磨得凹下去的门槛，还有柜台后面那一片被鞋底磨得发亮的青砖。

掌柜的站在店堂中央，背着手，仰着头，叹了一口气，看伙计们把最后几根算盘珠子从抽屉缝里剔出来。那珠子在光里滚了滚，落进他掌心里，温温的，还带着旧日手汗浸过的润。

檐下的幌子也要拆。伙计爬上梯子去解绳，绳子系得太死，解了半天解不开。他用力一扯，布幌子“刺啦”一声，从中间撕开了。半截布飘下来，落在地上，被走过的脚踩住，再也飘不起来。

“毁了，都毁了。唉。”

拆卸的声响引来几个街坊。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站在对面，看着看着，叹了口气：“六十年了，我过门那年这铺子就在。”没人接话，只有锤子敲打榫头的声音，笃，笃，笃，一声一声，闷闷的。

最后拆的是柜台。那是整根的楠木做的，当年请了三个木匠，打了两个月才成。如今要拆出门去，门框太窄，抬不出去，只能锯成几截。锯子吃进木头里，木屑卷出来，黄的，细的，带着一股陈年的香。

掌柜的最后走出来，站在门槛外面，回头看了一眼。

店堂空空荡荡，只有后墙上还贴着几张发黄的告示，纸角翘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梁上挂着几根断绳，悠悠地晃，像在等什么东西再挂上去。

他低下头，跨过门槛，走了。

一副人走茶凉的景象。让人扼腕叹息。

掌柜的不理人，谢微却锲而不舍，这的确是个好铺子。

无论是地段、门面、大小、周边，都和让自己中意，铺子开在十字街口的东北角，这是全城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往东走是南市，菜市、布市、杂货市挤挤挨挨，

往西走是书院、城隍庙都在那边，坐轿子的老爷、摇扇子的秀才、进香的婆娘，一天到晚络绎不绝，

往南通南门，运货的骡马车队进城出城，必经此地，

往北是铁匠巷，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巷口传出来，和街上的叫卖声混成一片。

铺子门口立着两根拴马桩，青石的，桩头雕着个小狮子，被缰绳磨得油光水滑。

一到集日，两根桩子不够用，后来的客商就把骡马拴在对面的电线杆子上，一排十几匹，头挨着头，打着响鼻。

“活水不断啊活水不断。”谢微忍不住赞叹出声，这么好的铺子，不盘下来太亏了太亏了，“这么好的铺子，怎么会落得干不下去的地步？太奇怪了。”

谢微忍不住和这家店的掌柜的搭话。

“你看看正对面的是什么地方。”或许是因为谢微识货，那一句“活水不断”赞叹到他心尖上了，他原先冷着的脸也热乎了一些，干巴巴地说。

谢微拿修长白皙的手遮挡阳光，仔细瞧了一眼，眉头瞬间皱起来了。

唐霖和刘凯也跟着谢微的视线瞧过去，居然是“万安县县衙”。

“你们是被官府盘剥的？”谢微低声说。他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铺子哪哪都好，唯独……也是最关键，最要命的一点……好死不死，开在县衙对面了。

“油水全都被县衙的那群扒皮拿去了，一年的利润还不够给他们剐蹭的，这样下去谁开的下去啊，是日进斗金，但也日出斗金啊，这貔貅无□□，才能守财，这么大的□□，就是嘴再大，也没用啊。”

掌柜的感觉都要哭了，“我在这里快半辈子了，要不是实在经营不下去了，谁愿意走啊，老板也对这里充满了感情，所以都不敢来看拆卸，唉。你们别买这个铺子了，老板是个老实人，也不想坑别人，这铺子就放在这里了，谁也别买，谁买谁知道，谁买谁倒霉。”

谢微心说他就喜欢挑战高难度啊，“你们老板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啊……哈哈哈。”谢微说。

“你怎么说话呢！”那人瞬间就生气了，似乎被他激起一些血性，“你真要？你考虑考虑啊，我本来不打算卖的，但是你要是真的这么无知无畏，谁嫌钱多啊，我帮你和老板说一声，老板也不嫌傻大个，接盘侠，你自己看着办啊。”

虽然是被他气到了，但是说话间还是留有余地，似乎在劝他，谢微一拍大腿，“你是个人才啊！”

“……”掌柜的无语了，“所以呢，你不会想把我也雇回去吧，我在这里什么达官显贵没见到过，你这衣服，就几两银子，你离能雇的起我还差远了，我现在被老爷的同侪给雇去当掌柜的了，一个月五十两银子呢。你算什么。”

他用鄙夷的眼神看着谢微。

“那倒是。”谢微虽然野心大，但也知道不能眼高手低的道理，不过他却对这个心怀仁义的掌柜颇有几分好感，“那你留个住处，到时候我有钱了，我来找你。怎么样？你也希望能留在这家铺子的吧？是吗？”

“你别用这一套感情牌啊，我不吃，我还有妻儿老小要养活呢，银子才是真的。别忽悠我。”

“我说真的，如果我真的能经营好——”

“别给我画大饼，我不吃这一套。你现在连铺子都没盘下来呢。你说个屁。你知道这铺子多少钱吗？嘿嘿嘿。”

掌柜的一想到可以让眼前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憋屈，就爽得不行，“三千两，老板说了，没三千两不卖。”

“哦，确实值这个价，”谢微当然肉痛，但也知道这铺子绝对值这个价格，甚至少了，他虽然奸商，却也知道讨价还价的余地是有限的，不会过度低于价值，除非老板脑子有坑，但是这个老板显然虽然不够聪明，但绝对不傻，他尽量用满不在乎地语气说，“反正人家也不敢买，你给我先留一留，我去筹钱，你们看怎么样？嗯？”

“好啊。能卖出去自然好，谁嫌钱多。那我们给你先留着，你去筹钱吧，”掌柜的拍了拍谢微的肩膀，“任重而道远啊。对了，你是不是谢微啊？”他突然说道。

“他是啊。”唐霖说。

“你认识我？”谢微愣了一下，“我现在这么有名气了吗？”

“那倒不是，你在商界还算没入门呢，不过你那铺子的确有点意思，不过你小心点，京城茶铺卧虎藏龙，什么人都有，我友情提醒一下啊，离你最近的老字号富裕茶铺，你最好给点银钱，孝敬一下，他们整起人来，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哦哦，好的，我知道了。”虽然这么说，但是谢微是个铁公鸡，已经到他口袋里的银子，怎么可能再掏出去！

“好了我走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时间长了过时不候啊。”

“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