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没急着看账本。他先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眼睛在店堂里转了一圈——货架上的茶叶罐码得整不整齐,梁上挂着的幌子落没落灰,墙角堆着的货物是不是去年的陈货。转完了,才伸出手,把最上头那本账拿起来。
翻账本的时候,铺子里静得能听见后院井水打上来滴进桶里的声音。
掌柜的站在一旁,眼睛不敢看东家的脸,只盯着他翻账本的手指。那手指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得齐整,指头上套着一个碧玉的扳指,在泛黄的纸页上一页一页划过。翻得快的时候,掌柜的心往下沉;翻得慢的时候,掌柜的心提起来;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掌柜的连呼吸都忘了。
东家停住了。
那页账上记着一笔赊账,数目不小,日子也久了。掌柜的早就想好了说辞,嘴张了张,还没出声,东家又翻了过去。
掌柜的把那口气悄悄吐出来。
东家翻完一本,放在右手边,又拿起下一本。这回翻得比刚才还慢,眼睛在每一行字上都要停一停,像是在掂量那些数目的真假。掌柜的站在旁边,额头上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又不敢擦,由着它们慢慢往下淌,淌到眼角边上,痒痒的。
“这个月的流水,”东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静得发空的店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比上个月少了三成。”
掌柜的心猛地一紧。
“是,是,”他赶紧往前凑了凑,“东家明鉴。这个月雨水多,街上人少,连着七八天没什么生意。隔壁的油盐店,还有对面的布庄,也都——”
“我没问隔壁。”
东家没抬头,眼睛还盯着账本。掌柜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这笔三百两的进货,怎么没见着货?”
掌柜的脸上那点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东家就这么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火气,也没有质问,就那么平平地看着,看得掌柜的后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货……货在后院库里,”掌柜的说,声音干干的,“还没上架,想着等这批陈货卖一卖再……”
东家没说话,只是把账本合上,放在柜台上。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掌柜的愣了一愣,赶紧跟上去。
走到后院门口,东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白开水,淡得像什么都没说。但掌柜的脚底下像是被钉住了,再也迈不动一步。
东家转身进了后院。
掌柜的站在那儿,晌午的太阳正照在头顶上,晒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白。后院里传来搬动货物的声音,咕咚,咕咚,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他心口上。
东家终于从后院里慢吞吞地出来了,显然是不太满意,但是霍春雷已经是这里附近闻名在外的好掌柜了,他说:“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
“谢微家的那小子,您知道吗?”掌柜的谄媚一笑,说。
“谢微?我贵人事忙,哪里知道。天天在六皇子府伺候,这样的事,落不到我耳朵里。”
“他在咱们附近开了一家茶铺,就叫‘谢记’茶铺,我们的一成不到的油水,是被他分过去了,还请东家明察。”霍春雷说。
“什么?”汤劲秋皱眉,“还有这样的事?这才开了多久?我上个月还没听说这样的事情呢。”
“才开了半个月。”
“半个月就分去了一成???”汤劲秋仿佛听到了什么特别不可思议的事情。
“是啊,”霍春雷马上道,“不过不足为虑不足为虑,他那个气派,也就一时之新鲜,暴雨不终日,长久不了的,咱们的糕点是最高档的,茶水也是,供货商是最稳定的,说书先生、卖艺女,都是最最最优秀的,他没法和我们比的,我们这里的贵客多多益善,那他里,我反正是没瞧什么贵人去过!”
“哦,这样啊,经常有这样的春笋一下雨就冒个头,窜一节,但是到底比不过早就生长百年的竹子绿叶长青,这铺子都有二十年了,岂是旁人可以轻易撼动的,那你还是给我多关注一点,钱财的事情,不能有一点的闪失,不然的话,六王爷唯你是问!!”
“是是是。东家慢走。”霍春雷揩了揩额上的汗,心说终于糊弄过去这个刁钻重利、刻薄算计的六皇子管家汤劲秋了,只是下一次,怕是又没有那么容易了。
——
皇宫内。
午门两侧,鼓乐齐鸣,韶乐庄严。赴宴的王公大臣、外国使节身着朝服,按品级鱼贯而入。文官绣飞禽,武官绣走兽,补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明灭闪烁,远远望去,丹陛之上仿佛有一条五彩的河流在缓缓流动。
太和殿前的丹陛上下,摆满了宴桌。皇帝御座设在殿前正中,面南背北,王公世爵、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东西,席位森严,一阶之差,便相距数丈之遥。桌案皆覆明黄缎套,上面错金镂银的食盒一字排开,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声清脆的响鞭拉开筵席序幕。
“摄政王回京!摄政王就座!”
刹那间全场寂静,数千人齐齐跪倒,只闻衣料窸窣之声。待摄政王落座,赞礼官唱道:“进茶。”
御前侍卫捧茶盅鱼贯而上,六十人无一声步履交错。
皇帝举杯,众臣跪饮;皇帝再举,众臣再拜。一整套三巡茶的礼仪走完,天色往往已近黄昏。
夜色渐浓,上千盏宫灯次第点亮。琉璃瓦上积着薄薄的暮色,灯影烛光交织,整座紫禁城像浮在灯火之上的一艘巨船。
“沈凛,这阵仗,太逾矩了吧,皇帝是想把你放在火上烤啊。”终于过了礼节,到了吃饭的部分,沈捷坐在沈凛下手,低声说道。
“那能怎么办,受着呗,我也不是担不起。镇守边关多年,为大雍遮风挡雨,抵御外敌,他敬我的功劳,敬我是皇叔,怎么了?”沈凛倒是毫不紧张。他是低调,但也知道适当的高调可以帮助自己抵御很多的麻烦事。譬如现在,朝臣就看着摄政王的眼神里充满了向往和畏惧。
“你就不怕明天就说你僭越皇帝?到时候御史台肯定参你一本,六哥又有话要说了。”
沈捷说的六哥,此时正在筵席上,他坐在那里,像一竿被月光洗过的竹子。
穿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料子是素净的暗花绫,衣纹折转处,隐约能看见一点云纹的痕迹——不是不讲究,而是讲究得不露声色。腰间系着青灰色的丝绦,打一个简洁的如意结,底下垂着两块温润的青玉,彼此轻轻碰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面容是清癯的,颧骨微微有些分明,但并不让人觉得瘦削。眉目舒朗,像远山淡墨扫过的一笔,眼角的纹路不是苍老,是温和的笑意在那里落了根。他不笑的时候,神情里也仿佛含着一点笑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待人接物的那种和气。
与人说话时,他总会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对方的眉宇之间,不逼视,也不游移。听人说话比他自己说话的时候多,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溪水流过石上,不急不缓。若是有人说得久了,他会轻轻抬手,给那人续上一杯茶,动作很轻,杯底落在桌面上时,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路也慢。不是拖沓,是不慌不忙的从容。袍角拂过青石板的边缘,带起一点细尘,随即又落回去。有人与他同行,他会自然地落后半步,让别人走在前头;进出门时,他会侧身,把门帘挑得高一些,等人过去了,才轻轻放下。
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是晒过的旧书页、竹帘子和隔年的陈皮混在一起的那种气息。让人安心,也让人不敢高声。
端王的名声一直很好。虽说比不上沈凛和皇帝,但也差的不多。他当初是和皇帝竞争皇位的得力人选,要不是沈凛无心皇位,老巢又在边关,其实百姓私底下议论,最该做这个皇帝的应该是沈凛。
他们的恩怨情仇可实在是太多了,端王一直视沈凛为眼中钉肉中刺,经常和皇帝联合起来整治沈凛,这次卡沈凛的粮草、武器和军火,估计就是端王的主意。
“为人阴险啊,偏偏名声这么好。”沈捷有些不满地说道,最近因为六贤王让御史台参自己一本的事情,自己可暗中被百姓骂惨了。谁叫自己欺男霸女,欺负了那个好像叫谢微的男人呢。
也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对方的手笔,故意要把自己的名声搞臭。自己绝对不会放过他让他好受的。
“皇叔,”皇帝坐在侧边,显然是把沈凛奉为神明准备捧杀他,显然那些在筵席上的御史看到沈凛居然和皇帝分庭抗礼,已经对沈凛磨刀霍霍了,沈凛不是个完美的男人,他是个有残缺的刀,他只是个寻常人。
“你这次回来,打算回来多久呢?边关不能没有你,但是您经常在边关风吹日晒,苦不堪言,若是不在京城久待,朕也于心不忍啊。”皇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