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说谎。她心里知道。

她说“我没事”的时候在说谎。她说“我会协助警方调查”的时候在说谎。她说“这是正确的决定”的时候，从始至终，都在说谎。

因为她爱他。

这个念头在凌怀清活着的时候被她压在一层又一层的伦理条款、专业边界和职业身份之下，像一个不能被看见的秘密。而现在他死了，这个秘密就像一株被压得太久的植物，从所有的裂缝里疯狂地长出来，尖锐的、疼痛的、无法忽视的。

她爱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第五次会谈时他第一次对她笑了一下，说“唐医生，你今天的耳环很好看”。也许是第二十次会谈时他在量表上勾了“有明显好转”，然后偷偷看她有没有注意到。也许是第三十三次会谈时他哭着说“我从来不知道被人认真听是什么感觉”，而她差一点就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但她没有。每一次都没有。她做了所有正确的事——保持距离，设立边界，最后，终止关系。

然后他死了。

唐槿瑜站在诊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三月的阳光还是那么好，玉兰花开得正盛，路过的行人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叫凌怀清的人。她低头看见桌上那盆小盆栽——那是凌怀清在第三十九次会谈时带来的，说“你家楼下花店老板说这个好养，送给你”。

她一直养得很好。但现在她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已经枯了。

那天晚上，唐槿瑜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播放着最后一次咨询的场景。如果她没有说那些话呢？如果她换一种方式呢？如果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凌晨三点十七分，她被一阵刺眼的亮光惊醒。

那不是窗外的路灯，也不是手机屏幕的光。那道光从她的胸腔里透出来，蓝色的，冷冽的，像深海最底处的那种颜色。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在发光，皮肤下的血管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汇入心脏的方向。

她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直接在她的意识里响起来的，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你想救他吗？”

唐槿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

“你是谁？”

“你想救他吗？” 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没有感情，像一台机器的提示音。

“想。”她说，没有犹豫。

光变得更亮了，整个房间都被染成了蓝色。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来，意识开始模糊，边缘变得柔软而透明。

“你会失去原来的身份，进入另一个时空。你会以随机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你不能告诉他你是谁，也不能告诉他真相。你只有三次机会。”

“三次？”

“三次。如果三次之后你仍然无法阻止他的死亡，他将永远消失，在所有时空中消失。你愿意吗？”

唐槿瑜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凌怀清第一天走进诊室的样子，灰色外套，黑框眼镜，摩挲着袖口的纽扣。他说“唐医生，我觉得我坏掉了”。

她想告诉他，你没有坏掉。你从来没有坏掉。

“我愿意。”

蓝色的光猛然收拢，像一只攥紧的拳头，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听见最后的声音是：

“第一次穿越即将开始。身份随机生成中——请记住，每一个时空都是真实的。他记得每一次疼痛，每一个绝望的夜晚，和每一句你没有说出口的话。”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唐槿瑜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阳光从陌生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一双陌生的手上。

那双手很白，很瘦，无名指上有一枚朴素的银戒指。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第一行写着一个名字——

林晚。

身份：中学语文教师，凌怀清的高中同学。

时间线：凌怀清第一次出现抑郁症状的三个月前。

唐槿瑜——不，现在她是林晚了——坐起身来，手指颤抖着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这一次，你不会再一个人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凌怀清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好，和那个世界一模一样。

而她知道，她要从头开始，重新认识他。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她刚刚离开的世界里，凌怀清的公寓门把手上，有一个没有被警方发现的指纹。

不属于凌怀清。

也不属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