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布遮挡下,无人能看见剑柄上的赤玉正绽出一抹强烈的红光,贺環平素靠理智压着的躁动在此刻到达了顶峰。
原来,现在的剑主,也就是这位将军,就是要折他的人,枉他那夜还与这人默契舞剑。
一片真心错付不外如此!
或许是剑体本就沾染过太多血腥的缘故,贺環的每次情绪波动都愈来愈猛烈,要用更强的意志来压制。
缓缓调整吐息,贺環默念八字真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还好他现在力量足够,几息之后,情绪已然平静了。
而一阵清风拂过,他发现自己已再次躺在了那双手上。
“臣开始了。”有声音响在耳边。
贺環知道,这是要拔剑了,只是这声音怎么感觉有几分熟悉?
来不及思索更深,遒劲有力而覆着薄茧的手握在剑柄上,指纹与剑柄的凹痕相嵌,糙粝却温柔,贺環感觉这触感熟悉,下意识贴得紧了些。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又猛然收回。
他怎么会配合要折他的人做剑舞呢?
在众人眼中,楚妄正准备拔剑,可剑身刚露出半寸,就又被楚将军猛然插了回去。
好烫!
楚妄皱了皱眉,这剑是什么名堂?
萧齐轩好整以暇,“楚卿,这剑它……莫非咬手吗?”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哄笑,多半是觉得不过如此的嘲笑,剩下的也都是凑热闹的笑,足够这位将军出丑了。
贺環轻轻勾起唇,看来这位也姓楚的将军已经得到了小小的报应,他心里平衡了些。
不过他做事一向有度,把人惹狠了,万一不再给他提供力量可如何是好?
所以当楚妄第二次拔剑的时候,贺環乖乖地配合亮剑。
只是他兴致缺缺,剑身黯淡剑柄无光,从头到尾滞涩喑哑,今日这剑舞与那天夜里的相比,已失却了三分光彩。
不过,这事只有戚浮生看出来了。
在那些不懂此中门道的文臣眼中,这已经是场很精彩的表演。
连主座的萧齐轩看过后眼中也带上了光芒,连声叫好。
众人跟在陛下后面也拍手赞叹。
楚妄收剑拱手,“献丑。”
总觉得手里剑似乎在与自己作对,他却找不到证据。
顺着春风,台上的阵阵喝彩声传遍宫闱四处,不远的回廊下,有人闻声询问,“望春台上在做什么?”
随行的宫女回答,“今日陛下邀群臣赏春,就在此设宴。”
七公主点点头,“台上做剑舞的是谁?”
宫女白荼道,“奴婢去问问。”
等待的时候,一直趴在栏边投喂锦鲤的六皇子边跑边叫,“剑,宝剑,好看!”
七公主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皇兄乖,不要把宝剑吓跑了。”
六皇子放下鱼食,气声道,“迟瑾乖,不说话,不吓跑宝剑。”
七公主笑着抬手理了理六皇子耳边的碎发,看着他的目光向后面望去,原来是白荼回来了。
“公主殿下,奴婢打听到了,是从边关回来不久的平虏将军楚妄。”
“原来是他……”
六皇子也跟着道,“是他……”
六皇子萧迟瑾自小痴傻,心智如同三岁孩童,却很听七公主萧旖的话,也只有她会偷偷带他离开偏远的冷宫出来透透气。
萧旖没想到今日能有缘见到这位楚小将军,两年多了,上次还是在比武的擂台上,楚小将军一枪打遍无敌手,让上京多少子弟心服口服。
而楚妄转头就把彩头捐给了京中老兵,独自带着伤寂寞离开,黄昏下那道既英气又桀骜的背影便落在萧旖的心中挥之不去。
白荼善解人意,“殿下,我们靠近去看看吧。”
因为带着六皇子,萧旖怕惹陛下不快,于是三个人只敢在回廊的阴影下悄悄靠近,偷偷摸摸地看。
萧旖问,“现在台上在做什么?”
白荼的耳力极好,说道,“是陛下相中了楚将军的宝剑,暗示将军献上宝剑呢。”
萧旖:“那楚将军答应了吗?”
白荼摇摇头,“楚将军没同意。”
望春台上,戚浮生目瞪口呆。
他暗中推动陛下夺楚妄的宝剑,等陛下觉得腻了,他再邀个功,就可顺水推舟请陛下赐剑。
却没想到楚妄竟会如此!
戚浮生有的是手段,若楚妄拒绝,就给他安上欺君和不敬的罪名。
可他失算了。
因为楚妄说:“臣如今已不能用枪,趁手的兵器只剩这把剑了。”
楚妄就这么承认了!
堂堂楚大将军之子,楚家枪唯一传人,承认自己无法用枪!
这和承认自己不行,有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