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将军出殡这日,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楚妄跪在灵前,脊背挺直,静默得像是一座石像。
若这场仗没有打赢,今日这葬礼可还会有这么多人来?
外面虚伪矫作的客套不绝于耳,端地聒噪,远没有边关的战鼓锋镝声听着顺耳。
剑眉皱起,楚妄抬头,一柄宝剑撞入眼底。
对他而言,这柄剑不能再熟悉,高居灵堂这几日,宝剑初时的灰蒙黯淡已浑然不见。
赤玉剑柄变得莹润亮泽,漆黑剑鞘上的暗纹也在淡淡泛光。
楚妄目光一顿,定睛看了看,方才他明明看见剑柄闪了两下,难不成是他眼花?
礼官近身低声提醒,“楚将军,时辰快到了。”
兴国风俗,起灵前要先“辞灵”,他身为楚家独子、如今的楚家家主,需行仪式告祭亡者。
而楚妄已被封为“平虏将军”,唤一声将军也不为过。
对楚大将军来说,最好的祭品当属敌人首级,可北狄王的首级还有外交作用,已然上交给礼部。
于是礼官准备了上好的酒用以替代,这是陛下赏赐的御酿,还可彰显陛下不忘功臣之恩荣。
“楚将军……”礼官再次提醒。
楚妄转头的一瞬间,明明身在灵堂,却似有裹着风沙气息的寒意扑面而来,让礼官的寒毛蓦地根根倒竖。
那看过来的眼神里既没有丝毫敬畏,也没有对陛下的感恩戴德,礼官觉得很有必要告诉陛下,这位平虏将军很可能包藏祸心。
楚妄一把接过酒坛,没理会那以协助名义留在将军府多日的皇帝耳目,只将酒坛打开,沿着直线缓缓淋在地面,洇成一片青灰斑驳的水痕。
什么好酒,比白水好不了多少,连给守边的将士御寒都不够劲儿!
纵然如此,此乃皇帝封赏,他又岂能拂了对方面子?
倒空酒坛,楚妄扬手把酒坛一扔,重重摔在地上,碎裂声打破此中寂静,惊得在场的人不自觉颤了颤。
楚妄:“不够。”
礼官站直身,抖了抖袖袍,好你个楚妄,别不知好歹!正要上前分说,却被一只手拦住。
沈阔上前,“将军。”莫要意气用事。
楚妄并未回头,只抬起手,取下了悬在上方多日的宝剑。
宝剑出鞘,楚妄翻手挽了个剑花,剑刃反射的寒光从每个人眼前划过。
好闪,眼好花!
那些平日里舞文弄墨的文臣忙抬起袖子遮眼,就连见惯了兵戈的武将也被晃得眯了眯眼。
楚妄食指中指并拢,从剑头划至剑尾,“是把好剑。”
听说此剑名曰“观澜”,乃铸剑奇才师无恨开山之作,只是不知为何从中原流落到了塞外,为北狄王所得。
若北狄王没用这把剑指挥作战,北狄士气就不会大涨,父亲也不会战死;若没有这把剑,贺環也就不会死。
说到底,都是这把剑的错!
他正愁没有东西能配得上祭奠父亲,今日他便用这把宝剑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也顺便……告慰下贺環吧……
念头已起,剑尖被楚妄捏住,登时弯出一个弧度。
“莫折,莫折——”
楚妄忽地一顿,寒芒顷刻划破虎口,弹出几滴血。
他听见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像鸟,像虫,像小童,更像是人偶戏里小人偶的声音。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这里耍口技?
究竟是谁?!
趁着楚妄愣怔的当儿,沈阔忽然从斜后方扑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
楚妄的目光缓缓从剑身移到被按住的手上,虎口里溢出的血浸染过两只相握的大手,一片血色模糊。
不远处的礼官“哎哟”一声,捂住眼睛转过身去。丧礼上怎能见血哟,他没看见,他什么都没看见……
四目相对间,沈阔摇摇头。
楚妄按捺住心中翻涌的冲动,瞬间懂了沈阔的意思。
如今百官来参加葬礼,锦衣卫或许就在暗处,宝剑落在楚府忘记上交事小,可若被锦衣卫以擅自毁坏宝剑的名义报上去,事情就大了。
楚妄声音喑哑,“沈叔,松手。”
沈阔拧着身子就是不松手,眼中满是痛惜,“将军,是战之罪,非剑之过啊!”
半晌,楚妄布满血丝的双眼深处才动了动,“是啊,怪天、怪命,也怪不着这剑。”
若非二皇子登基后非要震慑北蛮,这一仗是不是原本就打不起来,他也就不会失去父亲?
说到底,都怪二皇子!
楚妄将宝剑重新入鞘,扔在一边。
沈阔使了个眼色,管家悄悄上前把宝剑收了起来。
·
镇北大将军落葬后,皇帝萧齐轩并没让楚妄安心在府中居丧。
一道圣旨飞来楚府,让平虏将军去京郊练兵,楚妄连新打扫出来的房间都没来得及睡一下,就连夜骑上追风赶赴京郊大营。
上京的冬天并不像塞北那样咄咄逼人,却寂寂清寒,楚妄投身练兵,练得发狠忘情,倒是没关注此中分别。
一晃半年,转眼就到了归府的日子。
已是农历三月初,清明前后,细雨缠缠绵绵打湿了荒野,也打湿了人心。
却打不进锦绣升平的宫城。
萧齐轩窝在软榻上,美人环膝,金樽玉液,良辰美景。
无需召见,锦衣卫指挥使也可以自由出入宫闱,若是陛下高兴,还能赐座邀他喝上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