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十一点，那些一夜狂欢后、宿醉未醒的“牛马们”还在自己狗窝里做着白日梦的时候，冷清的酒吧街上，Supa Star门前却已衣香鬓影，豪车接踵而至，光鲜亮丽的“绅士们”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在接待处签名，带着鎏金的面具留影，然后像明星似的踩着大红地毯进场。

白启晟凭崔维维给的免单券入场。按照活动规则，1号戴黑金色面具，0.5号戴香槟色，而他脸上覆着的是代表0号的纯白哑光面具。

单身派对以鸡尾酒会的形式进行，侍者手托银盘穿梭其间，提供精致的西点与酒饮。可白启晟并未贪吃免费的午餐，他今天目标明确，只半首歌的时间，便确认台上那位戴着黑金面具的主唱Vane，正是消失不见的裘不凡。

白启晟站在离舞台最远的角落，耐心等到乐队热场结束，才抬手摘下了自己的面罩。

裘不凡一下台，几个“交友心切”的宾客就围上前邀酒，他却视而不见，径直穿过人群，走向白启晟。直到走近，才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地唤道：“小白。”

“小白，我有话跟你说。随我来。” 裘不凡摘下黑金面具，眼里闪烁着重逢的微光，伸了手想去牵他。

白启晟后退半步，把手插回裤兜，“带路。” 他那张没戴面具的脸，跟手里的面具一般冷硬。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扑克脸”，算是从桑榆那儿学到了精髓。

单身派对分设两个场地，负二层是纯爱专场，负一层是男女专场，地面一层是清吧，白天不营业，派对开始后大门已紧闭。

除了前妻，桑榆没打算跟任何人出柜，所以今天崔维维约桑榆参加的是负一层的异性社交聚会。但在他看了崔维维在网上推广的活动介绍后，却鬼使神差地混进了负二层。

负二层没有舞池和吧台，与其说是酒吧，不如说是一座私密的环形剧院。挑高的中空结构，正中央是冷色调的舞台，四周则环绕着呈阶梯状分布的奢华VIP卡座。室内装潢截然不同于楼面清吧的简约时尚，而是极尽巴洛克式的繁复与靡丽，暗红色的丝绒吊穗、镀金的浮雕边框，在忽明忽暗的冷焰火下，像极了中世纪贵族秘而不宣的荒淫剧场。

视线开阔，冷气开得足，即便身处封闭的地下空间也不觉憋闷。舞台上，主持人在组织大家进行“蒙面速配”的小游戏，尽管面具后的眼神急色又贪婪，表面上却还维持着与身上礼服相衬的克制。桑榆对游戏和人毫无兴趣，却没扭头就走。

他静静观察着，看这群同类在挣脱日常伪装后，所流露出的孤独、渴望或闪躲，与自己究竟有几分相似，又有几分不同。他试图从这群人身上剥离出某种共性，好借此对照看清自己内心深处那抹陌生的冲动，那抹正对着某个炸毛小子、日益滋长的躁动。

而就在桑榆于暗处审视自我时，楼上正发生着另一场更为直白的拉扯。

裘不凡领着白启晟从员工通道上了Supa Star一楼。此时尚未营业，光线昏暗，只有吧台与酒柜上装饰灯泛着零星的蓝光。两人在离大门最远的一个卡座并肩坐下，裘不凡卸下了在外人面前那份“花魁”般的傲气，深情地看着眼前人，道出实情。

他说，他在国内当官的父母被人陷害，出了大事。被抓前，父母千叮万嘱，让他想办法留在澳洲，绝不能回国，也不能泄露行踪。可一个除了读书、毫无门路的留学生能有什么办法？本想报考其他课程延长学生签证，却又不敢动用账户里的钱，更怕国内的人通过教育机构顺藤摸瓜找到他。走投无路，只能黑在悉尼，找了份夜店DJ的活勉强糊口，隐姓埋名地干等着国内的消息。

“……等国内风波平息了，爸妈托人给我重新申请了技校，我现在在学一个厨师课程，等读完就找工，申请工作签，留在澳洲，总之，一切都稳定下来了，以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挺好。那我祝你一切顺利。” 白启晟替他高兴占三分，气他不辞而别占七分。

裘不凡对他的回应很不满意，他自知理亏，又解释道：“后来，我回去公寓找过你，但房东说你搬走了。”

“租金太贵，住不起就搬走了呗。”白启晟别开脸，“你想找我还不容易？你知道我在UTA的，一栋栋楼找呀，蹲守呀，再不行，加回我微信啊。”

“我原来的号注销了，用新号加过你好友的，但你没通过……”

“我不加陌生人。你备注了吗？算了，你找我找得一点诚意都没有，还不如不找。”

“小白！”裘不凡一把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我错了，我不该在收到你那条信息之后消失，但为什么要躲，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迫不得已啊，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些找到你。小白，我喜欢你！”

白启晟被迟来的拥抱炸懵了：他也喜欢我。

裘不凡想亲他，白启晟侧头避开；裘不凡再试，白启晟用力推开他。

讲真，对于裘不凡的主动亲近，白启晟有过半秒钟的迟疑，曾经的心仪对象回来了，还直白示爱……

但太迟了。

虽说他并不讨厌对方，裘不凡还是那个裘不凡，小白也还是那个小白，但事过境迁，白启晟得到心已经给出去了，不管那人要不要，反正一时半刻是收不回来了。没了心动，自然也没了心思去吻别人。

裘不凡不肯松手，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人困在卡座的软垫里，“小白别走，你还喜欢我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