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声:“……”无语。
小毛团子在他手臂扑来的时候身子一矮,季川只感觉一道温软的毛快速擦过他的胳膊肘,再抬头,小毛团子已经冲出他的一人包围圈,窜到了顾寻声的脚边,紧紧挨着他,两只小猫爪子还抱着顾寻声的脚脖子。
顾寻声看不到,但是感觉到了,无奈地对季川说:“你别吓到它。”
季川低头一看,好家伙,那小团子一边抱着顾寻声的腿一副求安慰求保护的样子,结果瞅着他的那一双绿色小圆瞳里全是嘚瑟。
季川:额,怎么感觉茶茶的……
对着顾寻声,季川可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立刻道:“我才吓不到它,你看不到,它看我那眼神,又是得意,又是鄙视的,就跟你……平常看我的时候差不多。”
顾寻声:“……”又是被发小无语到的一天。
“嗨,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季川感觉灵光一现,嚷嚷道,“它仗着自己瘦瘦弱弱的小身板靠人身上,还时不时抖两下的样子,这不跟你小时候恶人先告状的时候一模一样!”
顾寻声眼睛看过来,虽然看不到焦距,季川却仿佛又看到了平常那个眼神锐利的顾寻声,立刻又应激似地说:“我可没说谎啊,宠似主人型!你看我家那三只,你上次还说他们臭屁的样子跟我一模一样,简直就是我亲生的!”
顾寻声呵了一声,冷嗤道:“你家那三个是你接生,你养大的,不像你才怪了。我家这个才领回来几个小时,怎么就像我了?还有,小时候你作恶多端、胡作非为、无法无天、猫嫌狗厌人不待见的时候你不说,光记得我告状了?”
两个人是从小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兄弟,互相之间谁还不知道彼此小时候那点儿“黑历史”。
季川摸摸鼻子,不敢作声了。主要是他懂事晚,小时候吧,只有顾寻声能克制住他,也只有顾寻声才愿意带他玩儿。说起小时候,他就不大有底气反驳了。
顾寻声俯身抱起自己脚边的小毛团,掂量了一下,感觉小毛团特别轻,确实如季川所说的“瘦瘦弱弱”,微皱了一下眉头,“怎么这么瘦?”
季川看了一眼,“在外面流浪,吃得不好,也睡得不好吧。”
他又看了一下,说:“可能快两个月了,但是也就胖达他们一个月的样子。确实瘦。”
“一会儿我回去一趟,把胖达他们小时候吃的用的送过来,也省得你买了。”季川想了想,又说,“哦,对了,得先洗个澡,驱驱虫,也干净点。”
顾寻声也不客气,点头:“谢了川子。”
季川摆手,“跟我客气啥。反正都是小猫用的东西,胖达他们现在胖得很,也用不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顾寻声看过去。
已是黄昏里,屋里的灯光都开着,温暖又明亮。
客厅的窗帘此刻都拉开着,外面晚霞橙红的光线簇拥着照进屋里,映照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幅画上,一片绚烂。
顾寻声就站在那一片霞光里,垂着头,温暖的大手稳稳地托着杂色的小毛团子,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小毛团子的脑门,看上去特别珍惜特别爱护的样子。
他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青年清俊,长身玉立,依然是如故的让人瞩目。
季川默默看着,想着。他们以前就是这么相处的,一条裤子穿大的兄弟也没什么秘密,常常互损互怼,需要帮助了也不讲客套话。
季川他爸常夸顾寻声是好孩子,他妈把顾寻声当亲儿子养,他自己虽然表面嘀咕几句,实际心里也无数次开心于自己有个这么好的兄弟。
但那是以前。
顾寻声失明之后,他感觉这个从小一起相伴长大的好友像是被掏空了灵魂,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一个普通人失去视觉会做什么?会怨怼?会咒骂?会痛哭?而如果这个人还是一个依赖视觉的画家呢?
但顾寻声都没有。他只是很平静,在拉着窗帘不开灯的漆黑房间里长久地坐着,像是一截枯木。
那段时间,季川都快急疯了,生怕顾寻声哀莫大于心死,一不注意走了绝路,如果不是顾寻声坚持,他差点扔下画坊所有原定的开业事宜,一心一意地在顾寻声这里照顾他。
最后还是顾寻声开始正常吃喝,并且学习一个盲人如何自己照顾自己,他才稍微放下心来,但每天还是要打回好多个电话,询问顾寻声的情况。
没想到顾寻声今天竟然主动出门了,而且还带回了一只小猫。
好丑一只小猫。
但顾寻声喜欢。
顾寻声,寻子,身上又有了那熟悉的活人气。那种淡淡的疏离又温柔的矛盾气质又回到了顾寻声身上来了。
季川鼻子有些发酸,几乎要落泪了。
他强自转过头去,盯着电视柜旁边的那棵植物。
这棵树之前被顾寻声照顾得很好,绿油油的。上个月顾寻声没有管,季川自个儿浇了回水,现在一看竟然已经全是枯黄叶子了,好几根枝干上光秃秃的。
季川:“……”
突然伤感不下去了。要不还是赶紧找个机会偷偷换掉这棵树吧,反正顾寻声现在也发现不了。
“那什么,”季川忽然站起来走向餐桌,语气有点飘忽起来,“寻子,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