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低下头,把江逾白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食指在她掌心里轻轻画了一个弧度。
“你帮我换轮胎嗰日。你笑嘅时候,我睇到咗。(你帮我换轮胎那天。你笑的时候,我看到了。)”
江逾白的手心被沈知意的食指划过,留下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条线从掌心延伸到手腕,又从手腕延伸到心口。她笑的时候,沈知意在看。从第一天起就在看。
“沈知意。”她叫她的名字。
“嗯。”
“等呢单案完结,你可唔可以同我去搵佢?(等这个案子完结,你能不能跟我去找她?)”
沈知意抬起头。江逾白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亮得像两簇刚刚从灰烬里重新燃起来的火焰。她说的不是“帮我找”,是“同我去找”。一起去。
“好。”她说。一个字。像她每一次答应江逾白时一样——简短,笃定,从不解释,从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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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警官送来一份新的监控报告。西山废弃赛车场周边的路面监控拍到了一条新的车辙痕迹——不是张磊的银色本田,也不是秦峰已经出境的那辆黑色奔驰。是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斯巴鲁翼豹,在山路上反复出现,时间集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沈知意把监控截图放大。白色翼豹,车身有明显的改装痕迹——宽体包围,尾翼加高,轮毂换成了竞技款的锻造铝圈。前保险杠右侧有一块明显的剐蹭痕迹。她把图片导入数据库,进行车型特征比对。三年前大帽山坠崖案,林野驾驶的正是一辆白色斯巴鲁翼豹。改装清单里,宽体包围、加高尾翼、锻造铝圈——全部吻合。前保险杠右侧剐蹭痕迹,也与林野当年在一场排位赛中留下的损伤记录一致。
林野的车。那辆从大帽山峡谷底部消失的白色斯巴鲁翼豹。
“佢喺度。(她在这里。)”沈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林野仲喺西山。佢冇走。(林野还在西山。她没有走。)”
江逾白看着屏幕上的白色翼豹。林野在视频里说“我应该已经不在秦峰身边了,或者已经死了”。她没有死,也没有走。她留在西山,在深夜里开着那辆本该在三年前坠入峡谷的斯巴鲁翼豹,在山路上来回行驶。她在等什么?等江逾白找到她?等秦峰的人找到她?还是等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结局?
“佢喺等我。”江逾白说。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她。江逾白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辆白色翼豹,瞳孔里映着屏幕的冷光。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知意看见她的右手微微攥紧了。
“你点知?(你怎么知道?)”
“佢留低U盘俾我。佢知我会睇到。佢知我睇完之后会搵佢。佢喺度等我。(她留下U盘给我。她知道我会看到。她知道我看完之后会找她。她在这里等我。)”
“你要去见她?”
江逾白沉默了几秒钟。窗外夕阳正在沉入西山背后,把整条山脉染成一层一层的深紫和暗红。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沈知意。
“系。但系唔系而家。(是。但不是现在。)”
“几时?(什么时候?)”
“等佢准备好。佢而家仲喺度兜圈,就系仲未准备好。等佢停低嘅时候,我就去见佢。(等她准备好。她现在还在兜圈,就是还没准备好。等她停下来的时候,我就去见她。)”
沈知意没有再问。江逾白说等,她就陪她等。林野的车在西山深夜的山路上兜圈。每一圈都离那个废弃赛车场更近一点,每一圈都在同一个弯道——第七个发卡弯——停留的时间更长一点。她也在靠近。用自己的速度,绕着自己的轨道,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她害怕又不得不去的终点。
江逾白把父亲的照片从桌面上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照片里江世荣握着扭力扳手,额头上有汗珠,嘴角弯着一个专注的笑容。右边脸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我老豆系一个正直嘅人。(我父亲是一个正直的人。)”她说。
沈知意看着她。
“所以我都系。(所以我也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知意。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烧红的天空上,瞳孔里像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燃烧。沈知意忽然觉得,江逾白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是补上了身上一直缺的那一块。以前她的明亮是浮在表面的一层光,底下是空的。现在底下有了东西。有了江世荣和陈婉贞,有了一个被偷走但终于找回来的来处。她的明亮不再是没有根的火,是有了燃料的火焰。
“我相信你。”沈知意说。三个字,很轻。江逾白转过头看着她。夕阳把沈知意的脸映成一层淡淡的暖金色,她一向清冷的五官在这光线里变得柔和了一些。但她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不动不摇的、像深水锚一样的笃定。
江逾白弯起嘴角。不是她平时那种灿烂的、像阳光一样没有保留的笑容。是一个很轻、很小心、像怕惊醒什么似的笑容。右边脸上,那个她从来不知道存在的酒窝,第一次被她自己感觉到——像一小片温暖的凹陷,在脸颊上轻轻漾开。
“我知。(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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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沈知意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发信人是国际刑警组织巴黎总部的联络官,内容只有一行:【秦峰已入境法国。目的地:勒芒。】
勒芒。二十四小时耐力赛的举办地。全球最负盛名的汽车耐力赛事之一。三天后,勒芒二十四小时耐力赛将正式开赛。秦峰逃往迪拜,再转巴黎,最终目的地是勒芒赛场。他不是在逃亡,是在布局。他把最后的战场选在了勒芒——全世界赛车手的圣地。江逾白还没有赢过勒芒。
“佢想喺勒芒了结一切。(他想在勒芒了结一切。)”沈知意说。
江逾白看着那条信息。秦峰,勒芒。他杀了她的父亲,逼走了她的母亲,偷走了她二十二年的人生。现在他站在勒芒的赛场上,等着她。不是逃避,是宣战。
“噉我哋就去勒芒。(那我们就去勒芒。)”
她用的词是“我哋”。我们。
沈知意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江逾白的声音很稳,“佢喺度等我。我老豆喺上面睇住。我妈喺某个地方活住。我冇理由唔去。(他在那里等我。我父亲在上面看着。我母亲在某个地方活着。我没有理由不去。)”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警司。我系沈知意。秦峰已经确认喺法国勒芒。我要求启动跨境联合行动机制,同国际刑警协调,喺勒芒赛场布控。系,我亲自去。(李警司。我是沈知意。秦峰已经确认在法国勒芒。我要求启动跨境联合行动机制,和国际刑警协调,在勒芒赛场布控。是,我亲自去。)”
她挂断电话,转向江逾白。
“勒芒二十四小时耐力赛,三日之后开赛。参赛名单已经截止。但系有一个外卡名额,喺法国汽车运动联合会手里。我帮你争取。(勒芒二十四小时耐力赛,三天之后开赛。参赛名单已经截止。但是有一个外卡名额,在法国汽车运动联合会手里。我帮你争取。)”
江逾白看着她。沈知意说“我帮你争取”的时候,语气和她答应“我会帮你搞清楚”时一模一样——简短,笃定,从不解释,从不犹豫。
“你识得法国汽车运动联合会嘅人?(你认识法国汽车运动联合会的人?)”
“唔识。但系我会搵到。(不认识。但是我会找到。)”
江逾白笑了。这一次是她真正的笑容——明亮,坦荡,带着阳光的温度。右边脸颊上那个酒窝深深地漾开。
“我信你。(我相信你。)”
窗外,夜色完全笼罩了西山。远处的盘山公路上,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斯巴鲁翼豹正在第七个发卡弯缓缓减速。车灯切开浓稠的夜色,照亮了护栏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凹痕。车子停在弯道入口处,熄了火,车灯熄灭。黑暗重新合拢。车窗无声地降下来,一只手从车内伸出,手指轻轻抚过护栏上那些凹痕。那是“她”练了无数次幽灵切弯留下的印记。也是她——林野——三年前本该死去的那个雨夜,被另一个人抢先一步的起点。
林野收回手,关上车窗。引擎重新发动,白色翼豹缓缓驶离弯道,消失在盘山公路的夜色深处。她要等的那个人,已经决定去勒芒了。她也该准备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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