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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余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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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

三年不见,她变了很多。原本的长发剪短了,染成了深棕色。脸颊比三年前削瘦,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干裂。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背景是一面白墙,看不出在哪里。

但她说话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带着香港口音的粤语,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江逾白。如果你睇紧呢段片,噉我应该已经唔喺秦峰身边了。或者已经死咗。唔重要。(江逾白。如果你在看这段视频,那我应该已经不在秦峰身边了。或者已经死了。不重要。)”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镜头移开了一瞬,像在犹豫什么。然后又移回来。

“三年前大帽山嗰晚,你以为系你杀咗我。你嘅第二人格——唔使惊,我知佢嘅存在——佢约我去大帽山,用你嘅名义发短信俾我。佢剪断咗我嘅刹车线。佢企喺弯道睇住我冲落山崖。佢以为我死咗。但系我冇。(三年前大帽山那晚,你以为是你杀了我。你的第二人格——不用怕,我知道她的存在——她约我去大帽山,用你的名义发短信给我。她剪断了我的刹车线。她站在弯道看着我冲下山崖。她以为我死了。但是我没有。)”

江逾白的手指紧紧攥住方向盘。三年前大帽山案的真相。“她”约了林野。“她”剪断了刹车线。“她”站在弯道看着林野冲下山崖。不是意外。不是秦峰的阴谋。是“她”做的。第二人格从一开始就想杀林野。

但林野没有死。

“秦峰救咗我。唔系因为佢好人心肠。系因为佢需要一个人,一个‘已经死咗’嘅人,帮佢做嗰啲唔见得光嘅事。我应承咗。因为我惊。惊你嘅第二人格会再搵到我,惊秦峰会将我交俾警方。所以我做咗佢嘅棋子。三年。(秦峰救了我。不是因为他心肠好。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帮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我答应了。因为我怕。怕你的第二人格会再找到我,怕秦峰会把我交给警方。所以我做了他的棋子。三年。)”

她伸出手,把一样东西举到镜头前。是一个U盘。和周扬那个一模一样的银色外壳。

“呢个U盘入面,系秦峰呢三年嚟所有犯罪嘅证据。操控比赛、走私、洗钱、教唆杀人。包括佢指使张磊杀苏曼嘅完整记录。我抄咗一份。周扬嗰份,系我俾佢嘅。佢唔知。(这个U盘里面,是秦峰这三年来所有犯罪的证据。操控比赛、走私、洗钱、教唆杀人。包括他指使张磊杀苏曼的完整记录。我抄了一份。周扬那份,是我给他的。他不知道。)”

她放下U盘。目光直直地看着镜头,像是在透过镜头看着江逾白。

“我唔系要你原谅我。三年前嗰晚,就算你嘅第二人格唔出手,我都会喺大帽山杀你。秦峰俾我嘅任务,就系制造一场‘意外’,令你消失。你嘅第二人格快咗我一步。佢救咗你一命。(我不是要你原谅我。三年前那晚,就算你的第二人格不出手,我也会在大帽山杀你。秦峰给我的任务,就是制造一场‘意外’,让你消失。你的第二人格快了我一步。她救了你一命。)”

江逾白的呼吸停住了。三年前大帽山那晚,林野的车冲向弯道的时候,她不是受害者。她是猎人。只是另一个猎人比她更快。

“呢三年,我睇住秦峰点样一步一步想摧毁你。佢惊嘅唔系你,系你身体入面嗰个人。佢知‘佢’喺度逐个数杀嗰啲伤害过你嘅人。佢知有一日,‘佢’会搵到佢。所以佢要先下手为强。张磊系佢嘅最后一步棋。张磊失败咗,佢就会跑。跑到一个‘佢’搵唔到嘅地方。(这三年,我看着秦峰怎样一步一步想摧毁你。他怕的不是你,是你身体里面那个人。他知道‘她’在逐个杀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他知道有一天,‘她’会找到他。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张磊是他的最后一步棋。张磊失败了,他就会跑。跑到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林野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认命的东西。

“但系我知佢跑唔甩。因为你嘅第二人格,比我见过嘅任何人都要聪明。佢一定会搵到佢。一定会。(但是我知道他跑不掉。因为你的第二人格,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聪明。她一定会找到他。一定会。)”

她伸出手,按在镜头上。手指盖住了大半画面,只剩下一线光亮从指缝间漏出来。

“呢段片嘅最后,我想同你讲——三年前,秦峰之所以要杀你,唔系因为你威胁到佢嘅生意。系因为你老豆。(这段视频的最后,我想跟你说——三年前,秦峰之所以要杀你,不是因为你威胁到他的生意。是因为你父亲。)”

江逾白的瞳孔猛地收缩。父亲。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

“你老豆叫江世荣。三十年前,系香港赛车界最有名嘅机械工程师。秦峰嘅第一个车队,就系佢帮秦峰建起嚟嘅。后来秦峰开始操控比赛、走私、洗黑钱,你老豆发现咗,要举报佢。秦峰杀咗佢。制造咗一场车祸。你阿妈嗰时怀住你,走咗去内地,喺孤儿院生咗你之后就走咗。秦峰搵咗你廿二年。三年前,佢终于喺环塔拉力赛嘅转播里认出了你——你同你老豆,长得一模一样。(你父亲叫江世荣。三十年前,是香港赛车界最有名的机械工程师。秦峰的第一个车队,就是江世荣帮他建起来的。后来秦峰开始操控比赛、走私、洗黑钱,你父亲发现了,要举报他。秦峰杀了他。制造了一场车祸。你母亲那时怀着你,逃到了内地,在孤儿院生下你之后就走了。秦峰找了你二十二年。三年前,他终于在环塔拉力赛的转播里认出了你——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林野的手指从镜头上移开。她的脸重新出现在画面里,眼眶红红的。

“佢要杀你,唔系因为你威胁到佢。系因为斩草除根。你系江世荣个女。你活着,佢就永远唔会安心。(他要杀你,不是因为你威胁到他。是因为斩草除根。你是江世荣的女儿。你活着,他就永远不会安心。)”

“对唔住。我当年知道呢件事,但我选择咗帮佢。因为我惊。我系一个懦夫。(对不起。我当年知道这件事,但我选择了帮他。因为我怕。我是一个懦夫。)”

她伸出手,按下了停止录制的按钮。屏幕暗了。

车库恢复了黑暗。引擎还在低吼,仪表盘的幽蓝光映在江逾白脸上。她的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父亲。江世荣。三十年前被秦峰杀死的机械工程师。她的父亲不是不要她,是在她还来不及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死在秦峰手里。而秦峰找了她二十二年。三年前,他终于在环塔拉力赛的转播里认出了那张和她父亲一模一样的脸。所以他要杀她。不是因为她威胁到他的生意,是因为斩草除根。

江逾白的手在方向盘上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愤怒。纯粹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愤怒。不是为“她”杀过的人愤怒,不是为被嫁祸的罪名愤怒,是为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父亲。为那个死在秦峰手里的机械工程师。为那个怀着她逃到内地、在孤儿院生下她之后就消失的母亲。为那个在孤儿院铁丝网外面看着卡丁车的小女孩。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父亲、母亲、家——不是命运夺走的。是秦峰。是一个人,为了斩草除根,夺走了她本可能拥有的一切。

然后,她感觉到手背上的温度。

沈知意的手覆在她的右手上。不是握,是覆着。掌心贴着她发抖的指节,安安静静地覆在那里。

“江逾白。”沈知意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不是“江小姐”,不是“你”。是她的全名。像第一次正式认识她一样,念出这三个字。

江逾白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话,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她不是一个人。沈知意在这里。和她一起坐在秦峰留给她的车里,和她一起看完了林野的视频,和她一起知道了那个被埋藏了二十二年的真相。

“我老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佢叫江世荣。(他叫江世荣。)”

“我知。我听到咗。(我知道。我听到了。)”

“佢唔系唔要我。(他不是不要我。)”

“系。佢冇唔要你。(是。他没有不要你。)”

江逾白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一滴一滴地掉,是像溃堤一样,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方向盘的真皮包裹上。二十二年来,她从来没有为“父母”这两个字哭过。因为从来没有拥有过,所以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感觉。但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失去。是被夺走。她本来可以有的。一个做机械工程师的父亲,一个怀着她逃了那么远的母亲。一个不是孤儿院的、属于她自己的家。被秦峰夺走了。

“我唔会放过佢。(我不会放过他。)”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的手从江逾白的手背上移开,然后握住了她发抖的手指。不是覆着,是握住。五指收拢,把她整只右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我知。”她说。两个字。

江逾白转过头,在仪表盘幽蓝的光里看着沈知意。沈知意的眼睛也红红的。不是哭,是忍着。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但她握着江逾白的手很稳,很暖。

“你喊咗。(你哭了。)”江逾白说。

沈知意没有否认。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江逾白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擦去一件珍贵瓷器上的灰尘。

“我替你喊。(我替你哭。)”

江逾白的心口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不是“我陪你哭”,是“我替你哭”。她哭不出来的时候,沈知意替她哭。她撑不住的时候,沈知意替她撑。她握不住方向盘的时候,沈知意替她握。

她伸出左手,握住了沈知意替她擦眼泪的那只手。两只手都在沈知意手里了。一只被握着,一只握着别人。

“沈知意。”她叫她的名字。不是“沈督察”。是她的全名。

“嗯。”

“多谢你。”

沈知意看着她。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把她们的眼眶都照得亮晶晶的。

“唔使多谢。”她说,“我应承过嘅。(不用谢。我答应过的。)”

江逾白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溢出来,顺着沈知意的拇指流进她的掌心。车库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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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地下车库里待了很久。

雨停了之后,沈知意打电话叫了拖车和王警官。红色赛车被装上拖车拉回鉴证中心,林野的U盘被装进证物袋。秦峰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成了呈堂证供。

江逾白站在地下车库入口外面,看着拖车的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远。雨后的山林弥漫着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气味的水汽。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座山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林野佢……而家喺边度?(林野她……现在在哪里?)”她问。

沈知意站在她旁边:“唔知。张磊唔知,周扬唔知。佢录完呢段片之后,就同秦峰切断咗所有联系。可能走咗,可能被秦峰……仲查紧。(不知道。张磊不知道,周扬不知道。她录完这段视频之后,就和秦峰切断了所有联系。可能走了,可能被秦峰……还在查。)”

江逾白沉默了片刻。林野说“我应该已经不在秦峰身边了,或者已经死了”。她录那段视频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她用了三年时间做秦峰的棋子,然后在最后关头,把秦峰所有的犯罪证据抄了两份,一份给了周扬,一份留在了这辆车里。她不是想赎罪——她说“我不是要你原谅我”。她只是想在做了一辈子懦夫之后,最后做一件不懦夫的事。

“如果佢仲活着,”江逾白说,“我想见佢。(如果她还活着,我想见她。)”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照在江逾白的红色短发上,把那些被雨水打湿的发丝映得像一簇刚刚从灰烬里重新燃起来的火焰。

“做咩?(做什么?)”

“同佢讲,我唔原谅佢。但系我唔会杀佢。‘佢’都唔会。(跟她说,我不原谅她。但是我不会杀她。‘她’也不会。)”

沈知意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江逾白说的是“我哋”——“佢同我”。“她”和我。不是“我阻止她”,是“她和我一起”。她开始相信“她”会听她的话了。不是通过沈知意转达,是直接的。

“你点知‘佢’会听?(你怎么知道‘她’会听?)”

江逾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才被沈知意握了很久,现在还残留着隐隐的温度。

“因为‘佢’同我讲咗‘好’。(因为‘她’跟我说了‘好’。)”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江逾白的右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整个包裹住。把她那只还残留着自己温度的手,重新握回自己的掌心里。

“噉就好。(那就好。)”

她们站在暮色里,看着拖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盘山公路的转弯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

“沈知意。”

“嗯?”

“我老豆……江世荣。你可唔可以帮我查佢?(我父亲……江世荣。你能不能帮我查他?)”

沈知意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我已经叫人去查咗。三十分钟前,喺车库里。(我已经叫人去查了。三十分钟前,在车库里。)”

江逾白转过头看着她。沈知意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冷,但她握着自己的手很暖。

“你查到咩,都同我讲。好嘅,唔好嘅。全部。(你查到什么,都跟我说。好的,不好的。全部。)”

“我应承你。”

江逾白没有再说话。她站在沈知意旁边,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把整座山染成深蓝。她的手在沈知意掌心里,从冰凉慢慢变得温热。

父亲。江世荣。三十年前香港赛车界最有名的机械工程师。秦峰的第一个车队,是他帮秦峰建起来的。他发现秦峰的罪行,要举报,被秦峰杀了。母亲怀着她逃到内地,在孤儿院生下她之后离开。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父亲。现在她知道了。他叫江世荣。他是一个好人。他没有不要她。

他死了,但她还活着。她会替他去见秦峰。替他去问一句——三十年前,你杀的那个人,他的女儿来讨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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