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佢识得拣时间。(她知道怎么选时间。)”她说,声音很轻,“你比赛嘅时候,所有人都睇住你。你有不在场证明。佢就可以——(你比赛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你。你有不在场证明。她就可以——)”
她没有说下去。
但江逾白听懂了。
主人格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比赛。第二人格在同一个时间段,用同一双手,去杀了那些曾经伤害过主人格的人。不在场证明不是偶然。是她精心挑选的时间窗口。
“佢保护你嘅方式。(她保护你的方式。)”沈知意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江逾白的睫毛颤了一下。保护。这个词和她工具箱里那只手套、和她手腕上那道白色火焰印记、和车库纸条上“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那行字,全部连在了一起。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对她说:“我在保护你。不要怕。”
用杀人的方式保护她。
江逾白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她不知道该感到被保护,还是该感到恐惧。或者两者都有。
沈知意看着她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没有继续问关于第二人格的问题。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拿起笔。
“我而家问你一啲具体嘅问题。你记得几多就答几多,唔记得就话唔记得。好唔好?(我现在问你一些具体的问题。你记得多少就答多少,不记得就说不记得。好不好?)”
江逾白点了点头。
“三月嗰次——你醒来时发现自己穿着出门时不记得换过的衣服。系咩衣服?(三月那次——你醒来时发现自己穿着出门时不记得换过的衣服。是什么衣服?)”
江逾白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是第一年三月,环塔拉力赛第一站结束后的第三天。她在酒店醒来,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件衣服。衣领上有淡淡的机油味。
她把这细节告诉了沈知意。
“机油味。你记唔记得系咩类型嘅机油?(机油味。你记不记得是什么类型的机油?)”
江逾白皱起眉。这是三年前的事了,她从来没有刻意去记过。但沈知意问起来的时候,那个气味的记忆忽然变得很清晰——不是新机油的味道。是用过的、被高温氧化过的废机油。那种味道她太熟悉了,是赛车换下来的废机油特有的刺鼻气味。
“废机油。”她说,声音有些不确定,“系换落嚟嘅废机油。(是换下来的废机油。)”
沈知意在本子上记录。然后她问了下一个问题:“七月。手臂嘅淤青。你记唔记得淤青嘅形状同位置?(七月。手臂的淤青。你记不记得淤青的形状和位置?)”
江逾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前臂。位置她记得很清楚——前臂外侧,从手腕到肘关节之间。形状……她努力回想。不是撞伤造成的圆形淤青。是一整片长条状的青紫,从手腕方向向肘部延伸,颜色不均匀,边缘有深浅不一的指压痕迹。
“好似……俾人好大力扯过。(好像……被人很用力地扯过。)”她说。
沈知意的笔在纸上停了一瞬。
被人用力扯过手臂。前臂外侧。从手腕向肘部方向施力。她在脑海里模拟那个动作——一个人抓住江逾白的右前臂,用力把她拉向自己。或者把她从某个地方拽开。
保护。
不是伤害。是保护。
她把这个判断压在舌根下,没有说出来。继续问:“十一月。车队技师话你‘噚晚咁夜仲去练车’。佢有冇话见到你嘅时候,你系咩状态?(十一月。车队技师说你‘昨晚那么晚还去练车’。他有没有说见到你的时候,你是什么状态?)”
江逾白记得这一段。因为那个技师后来跟别人提起过,说“小江那天晚上好奇怪,跟她打招呼都不理人,板着脸走了,跟她平时完全不一样”。当时她以为技师看错了人。
“佢话我唔睬人,板住块面。(他说我不理人,板着脸。)”江逾白的声音有些涩,“同我平时唔一样。(和我平时不一样。)”
沈知意没有抬头,继续记录。
一个不爱笑、不理人、板着脸的“江逾白”。在深夜的练车场,被技师撞见。那个不是江逾白。是“她”。
她问完了笔记本上的每一条记录。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具体,像手术刀切进组织。江逾白回答的时候,有些记得很清楚,有些只有模糊的印象,有些完全不记得。沈知意没有催促,没有提示,只是安静地等,安静地记。
问完最后一条,她合上笔记本。
窗外传来赛车引擎的轰鸣声。是车队其他车手在训练,引擎声由远到近,再由近到远,像一道来回移动的声浪。阳光已经移到桌角,把那碟水果照得晶莹透亮。车厘子的表面反射着细碎的光,草莓的籽粒粒分明。
“仲有一样嘢。(还有一件事。)”沈知意说,“你工具箱里林野嗰只手套,你记唔记得第一次发现佢嘅时候,系咩感觉?(你工具箱里林野那只手套,你记不记得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江逾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个月前。赛季间歇期。她在工具箱最底层发现了那只手套。黑色皮革,手腕处绣着LY,指尖有烧焦痕迹。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安全。手指触碰到烧焦皮革的那个瞬间,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好像有人通过这只手套告诉她:我在。
她一直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个感觉。
但她现在对沈知意说了。
沈知意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引擎声又响起来,由远到近,再由近到远。会议室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一圈。
“佢喺保护你。用佢嘅方式。(她在保护你。用她的方式。)”沈知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林野嘅手套,系佢留俾你嘅信物。话你知——伤害过你嘅人,佢会处理。(林野的手套,是她留给你的信物。告诉你——伤害过你的人,她会处理。)”
“苏曼写文章抹黑你。何耀成剪断刹车线害你背上杀人嫌疑。呢两个人,都系伤害过你嘅人。佢杀咗佢哋。(苏曼写文章抹黑你。何耀成剪断刹车线害你背上杀人嫌疑。这两个人,都是伤害过你的人。她杀了他们。)”
“佢唔系乱杀人。佢有名单。(她不是乱杀人。她有名单。)”
江逾白的手指在桌面下绞紧。名单。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从三年前大帽山案开始——不,也许更早。从她在孤儿院被人欺负的时候开始。
“佢……几时开始存在嘅?(她……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她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知意看着她。看着她绞紧的手指,看着她发白的指节,看着她眼眶里强忍着没有落下来的泪水。
“我唔知。(我不知道。)”沈知意说,“但系我知一样嘢。(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佢认识你,比你认识佢,早好多好多。(她认识你,比你认识她,早很多很多。)”
江逾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恐惧的泪。是一种被说中最隐秘的心事时,无法再伪装的坍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长大的。孤儿院的铁丝网外面,卡丁车馆的赛道旁边,深夜练车场的灯光底下——她一直以为那些时刻只有她自己。但如果“她”一直都在呢?如果从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陪着她了呢?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桌上的纸巾盒轻轻推到江逾白面前。动作很轻,像把一只救生圈推向溺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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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录做完已经是中午。
陈景明非要留沈知意吃饭,被沈知意以“仲有工作”为由拒绝了。她收拾好笔记本和公文包,走向门口。江逾白跟在她身后。
走到停车场,沈知意拉开车门,忽然转过身。
“江逾白。”
江逾白停下脚步。
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沈知意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她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今日讲嘅每一件事,我都会查清楚。每一件。”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但系你要应承我一件事。(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咩事?(什么事?)”
“由今日开始,唔准一个人夜晚出门。唔准一个人去练车。唔准去任何冇人嘅地方。(从今天开始,不准一个人晚上出门。不准一个人去练车。不准去任何没有人的地方。)”
江逾白愣了一下:“点解?(为什么?)”
沈知意看着她。阳光刺眼,江逾白微微眯起眼睛。沈知意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轮廓——笔直的肩,紧抿的唇线,还有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握过她的手。
“因为佢下次再出现嘅时候,我要在场。(因为她下次再出现的时候,我要在场。)”
沈知意说完这句话,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引擎启动,黑色奥迪缓缓驶出车位,转过弯,消失在围墙后面。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佢下次再出现嘅时候,我要在场。(她下次再出现的时候,我要在场。)”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慢慢弯起嘴角。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情绪,从胸腔里浮上来,停在唇角,变成一道极轻极浅的弧度。
沈知意要见的不是她。
是“她”。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她说“她的安全由我亲自负责”时一模一样。是保护。是承诺。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无论你是哪一个你,我都会在。
江逾白把手插进夹克口袋,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屏幕。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那条凌晨一点十七分的记录。【入弯角度32.7度。出弯速度145码。完美。】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在下面打了一行新的字:
【沈督察话,佢要见你。你唔准一个人出去。听到未?(沈督察说,她要见你。你不准一个人出去。听到没有?)】
写完之后,她盯着屏幕。
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应。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很傻——给一个住在自己身体里的人留言。
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不是恐惧。不是逃避。
是尝试沟通。
屏幕暗了。又亮了。
备忘录的最底部,一行新的字正在生成。字迹凌厉张扬,像刀锋划过纸面。
江逾白屏住了呼吸。
那行字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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