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警官犹豫了一下:“专案组嘅话……队长人选……”
“我。”沈知意的声音没有起伏,“呢单案我由三年前开始跟,冇人比我更熟。(这个案子我从三年前开始跟,没有人比我更熟。)”
王警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跟沈知意合作了几天,已经知道这个女人的风格——决定的事,从不商量。
“系。我即刻去安排。(是。我马上去安排。)”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督察。”
“嗯?”
“嗰个女仔——江逾白。”王警官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佢……真系冇问题?(那个女孩——江逾白。她……真的没问题?)”
沈知意的目光从装尸袋上移开,落向远处。
江逾白站在警戒线外面,靠着她的白色保时捷。她的红色短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但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了,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阳光和阴影同时切割的雕像。
“佢系我嘅证人。(她是我的证人。)”沈知意说。
“证人?”
“三年前大帽山案嘅证人。亦系呢单案嘅关键证人。(三年前大帽山案的证人。也是这个案子的关键证人。)”沈知意的声音很平静,“佢嘅安全,由我亲自负责。(她的安全,由我亲自负责。)”
王警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沈知意走向警戒线外的白色保时捷。
江逾白看见她走过来,直起身子。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但眼睛下面那圈青色比早上更深了。
“王警官问咗你咩?(王警官问你什么了?)”江逾白的声音有些沙哑。
“冇嘢。(没什么。)”沈知意站在她面前,“你今日先返去唞。听日,我同你去车队做正式笔录。(你今天先回去休息。明天,我和你一起去车队做正式笔录。)”
江逾白点了点头。然后她顿了一下:“寻晚嗰份DNA报告……出咗未?(昨晚那份DNA报告……出来了吗?)”
沈知意看着她。
江逾白的眼睛很亮,但亮得不正常。像发烧时的那种亮——不是因为精力充沛,而是因为某种东西在内部燃烧。
“出咗。(出来了。)”沈知意说,“西山焚尸案嘅死者,DNA比对确认咗身份。苏曼。香港八卦记者,三年前曾经写过一系列报道,质疑你环塔冠军嘅含金量。三个月前喺香港失踪,一直搵唔到。(西山焚尸案的死者,DNA比对确认了身份。苏曼。香港八卦记者,三年前曾经写过一系列报道,质疑你环塔冠军的含金量。三个月前在香港失踪,一直找不到。)”
江逾白的睫毛颤了一下。
苏曼。
她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在她拿下环塔总冠军后的第三天,苏曼发表了一篇长报道,标题是《天才还是骗局?独家揭秘江逾白环塔夺冠背后的“灰色交易”》。报道里指控她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得对手的赛车调校数据,质疑她的冠军含金量。那篇报道被赛车界疯狂转发,她花了整整两个月才让舆论平息。
现在苏曼死了。
尸体被焚烧,脖子上挂着林野的参赛号牌。衣领上绣着她的标志。
和她“有关”的第十一个人。
“仲有一样嘢。(还有一件事。)”沈知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曼嘅死亡时间,法医确定系西山拉力赛最后一个赛段嘅比赛期间。(苏曼的死亡时间,法医确定是在西山拉力赛最后一个赛段的比赛期间。)”
江逾白抬起头。
西山拉力赛最后一个赛段。魔鬼弯。连续七个发卡弯。她打破赛道纪录的那场比赛。
“嗰个时间段,你喺赛道上比赛。几百个观众、全部裁判、所有车队工作人员,都可以证明。(那个时间段,你在赛道上比赛。几百个观众、所有裁判、所有车队工作人员,都可以证明。)”
沈知意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苏曼死嘅时候,你有完美嘅不在场证明。(苏曼死的时候,你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你冇杀佢。(你没有杀她。)”
江逾白愣住了。
不在场证明。
她有不在场证明。
不是她。不是主人格。不是那个站在赛道领奖台上、笑得像阳光一样的江逾白。
是另一个。
是那个在比赛期间——当主人格全神贯注驾驶赛车、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打破赛道纪录时——悄悄离开、去到废弃赛车场、杀死苏曼并焚烧尸体、然后在比赛结束前回到车队的“她”。
“佢……喺我比赛嘅时候……(她……在我比赛的时候……)”江逾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系。(是。)”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佢识得利用你嘅不在场证明。(她知道怎么利用你的不在场证明。)”
“佢好聪明。”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像一声叹息。但江逾白听见了那语气里一丝极淡的、不应该属于一个警察的东西——
是某种近乎敬佩的复杂情绪。
江逾白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不是恐惧那个“她”。
是恐惧沈知意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沈知意在欣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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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江逾白回到了酒店。
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床垫里。黑暗中,天花板的轮廓模模糊糊地悬在头顶,像一片倒悬的灰色海洋。
手腕上被沈知意握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她抬起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掌心。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是一双天生就该掌控方向盘的手。今天,这只手被另一个人握过。
沈知意的手。
她说“你冇事”时的语气。她说“跟住我”时的力度。她手指穿过她指缝时,掌心的温度。
江逾白把那只手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跳透过掌心传到指尖。心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今天在车库里看到的那些东西。是因为别的原因。
是因为沈知意握住了她的手。
是因为沈知意在所有人都怀疑她的时候,说“她是我的人证”。
是因为沈知意看穿了她的逃避,却没有拆穿,没有离开,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只是握住了她的手,说“你跟我在一起”。
是因为——
从十二岁离开孤儿院到现在,十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跌倒的时候扶住了她。
不是把她当成天才赛车手江逾白。不是把她当成环塔冠军、纪录粉碎机、赛道上的火焰。
是把她当成一个人。
一个会恐惧、会逃避、会不敢面对真相的普通人。
江逾白闭上眼睛,把那只手紧紧地贴在胸口。黑暗中,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她平时那种灿烂的、像阳光一样没有保留的笑容。是一个很轻、很小心、像怕惊醒什么似的笑容。
沈知意。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光痕横过她的眼睛,把瞳孔分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光里的那一半,映着沈知意的名字。
影里的那一半,有另一个声音在轻轻笑。
【佢握咗你只手。(她握了你的手。)】
那个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和她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冷的,带着一丝玩味,和一丝——极其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嘲讽。
是某种近似于羡慕的东西。
【佢只手好暖。(她的手好暖。)】
江逾白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正在被某种力量往下拖,拖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她拼命想保持清醒,想抓住沈知意的手留在她掌心的那一点温度,但那股力量太强了。
像被一只手攥住脚踝,一点一点拖入深海。
【唞啦。今日辛苦晒。(睡吧。今天辛苦了。)】
那个声音变得轻柔。轻柔得不像是那个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十个人的黑暗人格。像姐姐哄妹妹睡觉时的语气。像母亲。
江逾白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母亲的语气。
【听日仲要见佢。养足精神。(明天还要见她。养足精神。)】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江逾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动了一下。
不是她自己动的。
那只手从胸口移开,举到眼前,在黑暗中缓缓收拢五指。像握住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像把某个人手心的温度,小心翼翼地攥进了掌心里。
然后,那只手轻轻放回胸口。
压在心口的位置。
黑暗中,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和主人格一模一样的弧度。
【沈知意。】
那个声音念出这个名字。发音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细细品过。
【三年。终于握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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