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佢怕俾人掂。(她怕被人碰。)】
【点解?(为什么?)】
那双眼睛里的玩味越来越浓,像一只狐狸嗅到了地面下猎物的气味。
【我会查清楚嘅。你嘅每一道伤疤,每一个秘密,每一段你以为已经埋藏好嘅过去——我都会挖出嚟。(我会查清楚的。你的每一道伤疤,每一个秘密,每一段你以为已经埋藏好的过去——我都会挖出来。)】
【伤害过你嘅人,一个都走唔甩。(伤害过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我保证。】
江逾白听见了这每一句话。
她想尖叫。想挣扎。想问这个占据她身体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她做不到。她像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囚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人用她的手、她的嘴唇、她的声音,说出那些她完全不理解的话。
头越来越痛。
痛到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成两半。
一半是她——阳光,自由,热爱速度,相信世界上大多数人和事都是好的。
另一半是这个冰冷的东西——残忍,偏执,用杀戮解决问题,把所有人视为猎物。
然后,黑暗吞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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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逾白睁开眼睛。
她坐在保时捷的驾驶座上,车子还停在刚才那个路边。阳光的角度变了,似乎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她低头看手表——下午两点十五分。
她上一次看时间是下午一点四十。
三十五分鐘。
她失去了三十五分钟。
江逾白的手开始发抖。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是一双天生就该掌控方向盘的手。但刚才,这双手不再属于她。
她听见的一切都还记得。
那个声音。那些话。关于沈知意,关于伤疤和秘密,关于“一个都跑不掉”。
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那不是幻觉。
那是真的。
她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
江逾白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方向盘的真皮包裹冰凉,贴着她发烫的额头。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台转速过高快要爆缸的引擎。
【你系边个?(你是谁?)】
她在心里问。
没有人回答。
但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江逾白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腕内侧,多了一道浅浅的红色印记。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画上去的,一横,一竖,再一横。
不是一个字。
是一个符号。
一簇燃烧的白色火焰。
江逾白盯着那道印记,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不是她画的。
但那是她的logo。
她亲手设计的,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使用的,白色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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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回到临时鉴证中心,已经是下午四点。
她把从现场带回来的证物一件件摆在检验台上。烧焦的布料碎片。林野的另一只赛车鞋。从赛道入口提取的胎痕石膏模型。还有江逾白的工具箱。
工具箱放在检验台的最左边。
沈知意戴上双层乳胶手套,打开箱盖。各种精密的修车工具排列整齐,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她拿起扭力扳手,对着灯光仔细观察扳手头的磨损痕迹。磨损程度显示这把扳手经常被使用,但保养得很好,每次使用后都被仔细清洁过。
然后是套筒。螺丝刀。钳子。
每一件工具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可疑的残留物。
最后,她拿起那只黑色赛车手套。
手套的皮革已经磨损严重,掌心位置被方向盘磨出了光滑的茧痕。手腕处绣着“LY”两个字母,针脚细密整齐,是机绣的。指尖位置有一道明显的烧焦痕迹,皮革表面被高温烫出了细密的裂纹。
沈知意把手套凑近鼻子,轻轻嗅了嗅。
烧焦的皮革味。还有——
汽油。
92号汽油。
和焚尸现场使用的汽油是同一个标号。
沈知意把手套放下,在笔记本上记录:手套残留92号汽油成分,与案发现场汽油标号一致。需进一步做化学成分比对。
然后她摘下手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三十岁。从警十二年。经手的凶案超过两百宗,破案率百分之九十七。
她见过各种各样的凶手。
有人为了钱杀人,有人为了情杀人,有人为了掩盖秘密杀人。有职业杀手,作案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也有激情杀人者,现场混乱不堪,证据多到用箩筐装。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案子。
凶手留下的证据不是疏漏,而是刻意。
两道精准到可以用数学公式描述的胎痕。全世界只有江逾白会的“幽灵切弯”。绣着江逾白logo的布料。林野的另一只赛车鞋。藏在江逾白工具箱里的、沾着92号汽油的林野的手套。
每一件证据都指向江逾白。
每一件证据都像是凶手故意留给警方的。
像一个展览。
或者,一封挑战书。
但问题是——
沈知意在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三年前大帽山案,江逾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凌晨一点到三点,至少有十几个人能证明她在酒店接受采访。
今天的西山焚尸案,江逾白的车凌晨两点三十七分出现在现场。但监控只拍到了车,没有拍到开车的人。而且,沈知意刚才让人查了酒店监控——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江逾白的房间门没有打开过的记录。
车在现场,人在房间。
这怎么可能?
除非——
开车的人不是江逾白。
但胎痕是江逾白的。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能开出来的胎痕。沈知意比对了三年,不会认错。
这是一个悖论。
除非有两个江逾白。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三年前维多利亚港的那个傍晚。江逾白转过身的那一瞬间,眼睛里闪过的那一道光芒。冰冷,残忍,带着极致的骄傲。那光芒快得只有零点几秒,但她看见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看见的是杀人犯在犯罪后的真实面目,在那一瞬间没有藏住。
但如果——
那根本就不是江逾白呢?
沈知意转过身,走回检验台,拿起那只黑色赛车手套。
手套的内侧,指尖的位置,有一道非常细微的痕迹。不是烧焦,不是磨损,而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她把放大镜凑近,看见那是几个字母。
很小。很浅。像是不经意间留下的。
S·Z·Y
沈知意。
沈知意的手指顿住了。
这是她的名字缩写。
用指甲刻在手套内侧。刻痕很新,不是三年前的。
就是最近留下的。
沈知意慢慢把手套放下。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双在黑暗里睁开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江逾白今天下午说的话。
“我唔记得。”
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困惑和恐惧是真实的。因为她真的不记得。不记得自己的车为什么出现在案发现场,不记得手套为什么在她的工具箱里,不记得自己曾经用指甲在林野的手套内侧刻下“沈知意”三个字母。
有人替她记得。
有人替她做了这一切。
那个人开车的技术和她一样好。那个人留下的胎痕和她一模一样。那个人知道她所有的秘密,使用她的身体,然后在她醒来之前退回到意识深处,把所有的记忆都带走,只留给她一片空白。
那个人在她耳边轻轻笑。
那个人在她手腕上画下白色火焰。
那个人用她的指甲,在林野的手套内侧刻下——
沈知意。
像一个签名。
也像一封信。
沈知意站在检验台前,许久没有动。日光灯在她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传来遥远的汽车鸣笛声,楼道里有警员走动的脚步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的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手套内侧那三个字母在放大镜下清晰得刺眼。
S·Z·Y。
不是随机刻下的。不是无意识的行为。那三个字母的笔画顺序、转折力度、间距比例,都透着一种笃定的、近乎仪式感的从容。
写信的人知道她在查这个案子。知道她会检查这只手套。知道她会看见这三个字母。
写信的人在说: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你看得见我吗?
沈知意慢慢摘下手套,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流过她的脸颊,顺着下颌线滴落。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很亮。
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亮。
“有意思。”她低声说。
不是对任何人说。只是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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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江逾白回到酒店。
她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腕上的红色印记还在。她洗过了,用肥皂搓了好几遍,但那个印记像纹身一样渗进了皮肤里,怎么都洗不掉。
一横,一竖,再一横。
白色火焰。
她的logo。
她亲手设计的、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使用的标志。此刻正刻在她自己的手腕上,由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人留下。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废弃赛车场,沈知意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喺你唔记得嘅嗰段时间里,有人用你嘅车、你嘅胎痕手法、你嘅logo布料,杀咗一个人。(因为在你不记得的那段时间里,有人用你的车、你的胎痕手法、你的logo布料,杀了一个人。)”
“而嗰个人,可能就喺你身边。(而那个人,可能就在你身边。)”
不。
不在她身边。
在她身体里。
江逾白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哭,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二十二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完整的。
阳光,自由,浪漫,桀骜不驯。在赛道上快得像一道燃烧的流星,在生活里笑得像没有一丝阴霾的夏天。所有人都喜欢她,所有人都说她是个天生的赛车手,天生的射手座——坦荡,直接,永远向着光。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她不是完整的。
她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一个冰冷的、残忍的、以杀戮为乐的人。那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用她的手握着方向盘,在深夜的山路上画出全世界最精准的死亡弧线。那个人用她的指甲,在林野的手套上刻下另一个女人的名字。那个人在她脑海里轻轻笑,说“游戏开始了”,说“一个都跑不掉”,说——
【沈知意。】
她叫她名字的时候,语气很特别。
不是对猎物的称呼。
是对——
江逾白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变了。
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瞳孔深处的光芒已经完全不同。冰冷,清醒,带着极致的骄傲和一丝刚刚浮现的兴味。
她站起身,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
“喊够未?(哭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很冷,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吓到佢了。(你吓到她了。)】
她在心里对另一个自己说。
【但系佢好快就会习惯嘅。(但是她很快就会习惯的。)】
【因为我哋要一齐行嘅路,仲有好长。(因为我们要一起走的路,还有很长。)】
她低下头,看着左手腕上那道红色印记。然后抬起右手,用食指在上面轻轻描了一遍。一横,一竖,再一横。
白色火焰。
她的签名。
她留下的信。
给沈知意的信。
“慢慢嚟,沈督察。(慢慢来,沈督察。)”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游戏先啱啱开始。我仲有好多嘢想俾你睇。(游戏才刚刚开始。我还有很多东西想给你看。)”
“包括嗰啲,伤害过你嘅人。(包括那些,伤害过你的人。)”
她的眼睛在镜子里亮得惊人。
像两簇在深水里燃烧的白色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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