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慢慢地轻轻地,在他肩上捋了几下。
像在给一只小狗梳毛。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的声音从牙齿里挤出来。
铭心不为所动:“别生气了,我买暖手宝给你。”
过去他真正生气的时候很少,在铭心看来种种张牙舞爪也只是不同程度的撒娇手段而已。就像现在这样顺顺毛,是她从前安慰他的习惯性动作,适用时间是傅西灼心情不好的时候,技能时长是八秒。
一、二、三、四、……七……她在心里默数着。
八秒一过,手准时离开。
肩膀上湿湿一片。
她手凉,手心温度跟杯壁差不多,以至于根本没留意到上面沾着的水珠。
傅西灼吸了一口气,静静地看住她。
“你现在——”
“……”
“是在拿我十万块的衣服、”
“……”
“当抹布吗?”
危险!危险!
铭心感知到暴风雨前的宁静,迅速拾起地上的咖啡——速度堪比游戏里捡道具的小人。
然后哒哒哒地,一路跑到不远处的公交站。
……傅西灼也像游戏里的大boss一样,隔着老远向她发射死亡眼神光波。
又不能走,铭心往长椅最边上挪了挪,企图离他远点。
隔着半条长椅的距离,她好心提醒:“上回你都晕得快吐了这回还要坐公交?”
“我是受虐狂。”
铭心一口咖啡险些喷出来。
哇还真的是赢不了这种人……张口就是胡来。
“看你那衣服挺金贵的,我也不是喜欢耍赖的人,你回去看看干了以后是什么情况,不行的话我给你赔偿。”
“你有多少钱?花钱这么大手大脚。”他嗤了声。
难不成我自己想破财啊?还不是你一直跟个鬼影似的搞得人良心怪不安的?
铭心无语:“不想要钱那你跟着我干嘛?”
“想要。”他问,“什么时候赔?”
“改天。”
“改天是什么天。”他对着她眼睛逼问:“哪天?几点?什么地方?我来接你?哪天?”
“……”铭心被他问懵了。
“就……下次再碰到的话,我请你吃饭。”
“开口闭口就是下次。”很不信也很不屑地,他扯唇,“都不知道有没有下次,我怎么信你?”
雪开始下了,也有点像雨,比雪要重,打到地上有啪嗒声。
公交车到站。
铭心鼓着一口气奋力跑到车门那。
脚已经踏进去一只,又突然顿住,撤回来,一直等到公交车从眼前开走,她才转身,以同样的速度跑了回来。
一来二去身上淋得透透的。
傅西灼蹙眉看着她这番操作,吐了句真话:“傻了?”
不知什么时候挪动了屁股,他已经坐在她刚刚坐过的位置,评她:“上就上下就下,愣那里不动是很爱淋雨?”
铭心坐在隔他一个人的位置,用力晃头,把高马尾上的水珠“不小心”地甩在他身上。“我故意的。”她说,“故意不上车的。”
“傻。”他又说了句。
“不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他很听话。
铭心坐过去,把那一人的空间挤没了,“想让你相信一下,我说的下次。”
“有什么关联。”依旧没好气,不看她。
“有啊。”铭心弯下一点身子,低头,找他眼睛,看住了,“不想走的话说明想见你,自然而然就会有下次见面吧?”
“想见我?”他勾唇,以一副全然不信且由她胡说的姿态。
“什么时候?”
铭心望望天,很深沉的灰色,同时闻到了已经到来的,雨水的气味。
还以为是雨夹雪之类,现在完全下成雨了。
“下雨天,像现在这样的天气,偶尔想跟你一起看雨。”
刚煽情完,傅西灼冷冷道:“别想让我给你当司机。”
果然这回他也是开车来的。
兵不厌诈,铭心笑问:“车在哪?”
车里很暖和,明显暖气已经开了好一会儿,铭心对着窗外夸这车居然连暖气也能远程控制,傅西灼只说:“因为花了足够的钱。”
铭心回答他了,以穷人的沉默。
他不进来,偏头指了指她在的后座,说后面袋子里有干净的衣服,让她换。
又去前面,用车罩盖住了挡风玻璃。
铭心也没扭捏,在他隐蔽性极好的贵车里脱了自己的衣服换上他的。换好了就降下车窗:“有伞吗?我出去,然后你换。”
“不用下车,换到前座去。”
直接换?“我身手比较一般,”铭心有点担忧,“会把你车踩脏的。”
“不要紧。”
“哦,好。”
铭心在副驾驶位上,听到他坐到后座,锁了车门,然后就是衣服的细微窸窣声。总体换得很安静。
不经意间抬眼,从后视镜里瞥到他。
的上半身。
铭心没忍住欣赏了会儿,在他抬眼的刹那才赶忙把眼皮垂下去。
幸好反应快。他应该……没发现吧?
衣服换好了,他说需要等人,十分钟后才能走。
铭心“嗯”了声。
她就是个蹭车的,他其实不用跟她报备。
等待的时间有点难熬。
从前在一起时,不说话的时候他们就自己干自己的事,待在一个空间里也很舒服。这会儿却弥漫起淡淡的尴尬,铭心不得不找话题聊。
唉,早知道不多看那几眼了,心都乱飞了。
傅西灼好像对林纵格外感兴趣,一聊到她的工作,他就先打听模特通常都干什么活儿。
基本上就是练手或者参考啊。铭心也没往细了说,但就是说得很粗,他照样讥讽了林纵是靠身体赚钱的“不正经人”。
她让他别有职业歧视,他就说他是对人不对事。既然是单纯针对林纵,那她也没什么好劝的了,人有讨厌另一个人的权利。
过了会儿,他又关心起林纵的时薪。
这铭心可就得说道说道了:“你又不缺钱,问这个干嘛?”
“缺呢。”吊儿郎当的一句。
“……”
铭心觉得方圆八里的火车都让他给跑完了,可真能胡诌。
没来得及让富少别卖穷,从外面,突然有人敲窗。车窗降下来,是一张男人的脸。
俩人互相都不认识,他先是一愣,随后对铭心摆了个笑脸,就朝驾驶位上喊:“帮我一下呗,我力气不够。”
傅西灼下车给他拿了什么东西,回来时身上又沾上潮湿的雨水气味。
“还有干衣服吗?”铭心心肠好,担心他感冒。
“有。不过,”他的脸在后视镜里出现,看着她,“你盯着呢,我怎么换?”
“我不看就行了呗。”铭心把手横过来,用修长手指遮挡窄窄的后视镜。
这么一番努力下来,却听见他笑了声。
“刚才怎么不挡?”
“我刚刚忘了。”铭心藏了自己的私心。
“所以都看到了吧?”
“什么看到……”
后座又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几秒后停了。听着像是换好了。铭心把手缓缓从后视镜滑下来,看到他的眼睛。
“从雇主的角度考量——”
视线相触,他突然用商量的口吻同她问。
“我的身体,你觉得能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