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已经松开了她。
是由于温差吗?铭心不由得想,他的掌心那样烫,包裹她。所以一走,风才显得那样凉。
傅西灼退开她一些距离,靠在玄关的柜子上,抬手拍亮了上方墙上的一盏小灯。
把那小狗形状的挂灯拉得低低的,对准了他的伤处。
圆圆的发光的两只大眼睛,瞪在他一侧的锁骨。他又把头稍微歪了一歪,好让她看清皮肤上的牙印。
“这个能和解吗?你觉得。”
“……”完全是不打算放过她的口吻。
头脑风暴了一会儿,铭心没想出让他变得善良的方法,只好放弃这个话题,转而提出一个更棘手的:“我想看看摩卡。”
看到小狗灯,想到狗,很正常吧?
傅西灼并不应声。
怀疑是没听清,铭心又抬高音量。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跟摩卡见面,不见面也可以,但我想你应该有照片和视频。”
小狗灯一松手又弹了上去,他起身,向她迈了半步。
“谁是摩卡?”
他一字一顿:“也是你今天‘初次见到’的人?”
“……”
哇记性可真好,重音落得也好,能把她说过的话都嘲讽地、如数地,奉还给她。
铭心忍着脾气,诚挚建议:“你报复心能不能不要这么重?”
“重?”
“难道不是吗?你到底要把我们的‘初次见面’说到什么时候,说到八十岁吗?”
他似是觉得可笑,也就真的笑出来。
“转头就走的人说什么八十岁。”
她知道他是在说分手那天。
“……”
错开他的眼,铭心把视线扫到客厅里的陈设。
小狗灯的光照亮了屋内一大片空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客厅内视线所及的地方都冰冷而有序。
铭心向来认为他拥有一处极大的优点:在任何地方重建自己秩序的能力。
换房子,换工作,出差……她是对这类变动感到堂皇和不安的性格。事情未定之前,就像浮尘一直悬空。
深受这种不安感的影响,她极其讨厌搬家。
即使房子不那么满意,也想尽办法找它的可取之处用来抵消,好用来安慰自己:再住一段时间看看吧,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而他总是干脆、迅疾,在经历任何不安定因素之后,都能以果断意志和最快速度重建自己的秩序。
——所以才给小狗改名字吗?
铭心忍不住举一反三。
因为她是从他人生中走掉的人。
所以连她起过的名字也要抹除痕迹。
沉默了好一会儿,铭心尝试再次沟通:“我听说摩卡现在叫冰美式了,但——”
“你对我的消息知道得有对狗这样灵通吗?”
“……”
她都没有主张改回原名,就只是打算问下他的“理由”,就被他干脆利落地打断。
狗是狗,人是人。他是他。怎么能这样比?
不打算回复此类无理取闹的问题,铭心继续上下而求索:“你就这么讨厌我起的名字吗?”
“多说了几个字。”
铭心闭眼,沉气,纠正。
“你就这么讨厌我?”
“是。”
他像机器触发程序后吐出快捷指令,只一秒就回答了她的问题。
是料想之中的答案,心里的失落却比她料想的要多。
“在超市遇见的话,打算扔光你购物车里所有的零食;在咖啡店遇见,会买通店员为你投放五倍的浓缩液,在大街上遇见……”顿了顿,他笑,“干脆抓住锁进卧室怎么样?
“这四年里我一直在这样设想,所以,应该得有自知之明吧?
“我得讨厌你到什么程度,才会每天都只想这些事。”
他的话像连绵的浪潮,一浪接着一浪,连续不断地向她打来,每一个字都拥有击疼海岸的巨大力量。
铭心很震动。
仿佛今晚喝下的那杯苦酒又重生在味蕾里,一时之间堵住了喉咙,不知能说出些什么来回应。
她也并非没有想过,关于他们重逢——
如果再次遇到,会在哪里?
他身边已经有了新的人吗?
又或者没有,只是把她忘了。
过去种种一下涌进脑海。
……逝者如斯夫。
末了,她也只是笑了笑,垂眼:“那你现在见到了,在酒吧。”
“所以我在想……”
捏住她的下巴,稍微抬起一些,他强迫她与他对视。
“要不要干脆把你灌醉到不省人事,醉到你违心说爱我,我再轻飘飘地拒绝你,说没你我也能活……”
砰,砰砰砰。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如同撞钟。
铭心得救般推开他,去拉门把手。
门打开,走廊已经大亮。
林纵站在门口通知:“来电了,怕你不知道,我来提醒一下。”
的确是刚刚才知道。
铭心似有若无地瞥一眼傅西灼,托这家伙的福。
“工作谈完了吗?没发生什么事吧?”
铭心摇头。
“那就好。”林纵往傅西灼脸上打了眼,很有针对性地开始组织语言,“我还很担心呢,毕竟这一停电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某些人会干出什么事。”
正被他看着的“某些人”,此刻轻扯了下嘴角。
“我们在谈工作,”他笑,“谁告诉你的?”
“我问过江依了,她说你们在谈公事,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哦。”傅西灼没所谓地挑了挑眉,“那你被骗了呢。”
语气极为欠嗖嗖,“我们在谈别的。”
“不谈工作你谈什……”
哐——
林纵的话被硬生生截断,门让长腿一踹,从黑暗中向着亮处飞扑,走廊明亮的灯光离她越来越远,最后只剩金黄色的一点。——是林纵用一条手臂塞住了门。
手扒在里面的墙上,他还没反应过来似的,隔了两秒才“啊——”的一声惨叫出来。
“又关门……你、你想干什么?”他在忍着疼,颤抖却从声音里透出来了。
铭心想去救人,却被傅西灼扯回去。
长腿朝她一逼,凑近了,他用鼻尖去蹭她的发丝。很暧昧地。
“继续黑灯瞎火,”嗓音蛊惑而清晰,足以让外面的人听清,他回应着林纵,也回应着她,“……干你担心的那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