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电话里的声音一样,那种生活中没有任何困境的男孩子的声音。
“我来介绍下,这是我哥,我是梁宵。”
江依谈恋爱以来,铭心听过不少关于她男友的事,今天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铭心笑笑:“叫我铭心就行。”
“你也打个招呼啊。”梁宵用胳膊肘捣一下他哥。
哥冷着脸。
铭心不想让场面变得难看,率先打破僵局,对傅西灼露出个礼貌的笑:“初次见面,幸会。”
特意这样强调,仿佛欲盖弥彰似的,客套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自然。
闻言,傅西灼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
落了座,倒了酒。
头顶水晶灯的光映在玻璃杯里,闪着蓝色。
铭心纠结半晌,还是把酒杯推给江依:“我酒量不好,喝多了比较麻烦。”
“这不打紧啊,”梁宵先接了话,他讲话的音调总是很高,话也有着与之匹配的热情,“我哥能提供接送服务!”
说完,搭了下旁边人的肩膀:“是吧哥?”
不过半秒,手被无情甩下。
“问我干什么?问你哥啊。”
“你不就我哥吗……我还有别的哥?”梁宵鼻子上皱起一点纹路,表示委屈和轻微的不满。
“有吧。”
傅西灼往铭心那儿打了眼,浮皮潦草地一掠,却意有所指似的:“要不然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哪个哥,会送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回家?”
“初次”两个字,像咬碎了牙说的。
“……”
铭心深感无语。
问他打算怎么办的时候他不说正经的,现在她自由发挥了他又不乐意。
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铭心隐隐地,心里也憋了股气。
一丁点儿委屈之外,还生出强烈的物是人非之感。
她笑了笑,尽量让自己显得开朗:“不需要送,我打车就好了。”
他说不送,她就偏要喝。
既然解决了回家的问题,那摆明了是说今天醉了也没事,梁宵一听挺高兴:“那正好啊!我哥会调酒,让他给你露一手。”
还露一手呢。铭心寻思,他不给我露巴掌不错了。
正这么胡乱琢磨着。
以为会因为这不合理要求扭头就走的人,却真的起身,还一反冷态,对她满眼温柔地笑了下:“想喝什么?”
“?”
铭心看着傅西灼的背影想。
他一定是被她气到,中邪了。
-
“调酒的姿势很帅啊,人也没想象中那么高冷。”短短时间,江依已经完全被他俘获,还反过来催铭心表态,“你觉得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啊。”
铭心嚼着江依妈妈做的一盘酱牛肉,装出一副中年男人指点国家大事时的姿态:“我不喜欢这么装的。”
“你看见他那表情了吗?我差点以为我欠了他几辈子的债没还呢。”
铭心又故意地,企图破坏一点他的形象。
江依却很宽容:“帅哥有点架子很正常啦。”
他那是架子吗?他那是棍子,就等着扁我呢。
铭心忿忿地,又咬一口牛肉。
“我特意让梁宵叫他来的,”江依无视她的“不怎么样”,自顾自交代月老历程,“他回国的那天我们去帮着接风,一下车,老远在那站着。我就看啊,太帅了。不需要修饰,就一个字,帅。帅得很鲜明很直观。”
“而且你不就喜欢这种冷冷的鬼鬼的长相吗?正好呢,梁宵也一直缠着我说要见娘家人,我就作为交换条件,让他带他哥来了。”
“他知道是来见……”顿了顿,铭心把那个“我”字吞了,换成“谁”,“知道是来见谁吗?”
“我给他看你照片了呀,人家看过才答应来的。”
“什……”一口肉险些噎在喉咙里,铭心赶紧送了口水顺下去,“什么?看的哪张?”
“就这张啊。”江依一亮手机。
“……”
姿势这么猥琐?!
铭心感觉天都塌了。这完全是可以用来吓跑不喜欢的相亲对象的程度。
“我看起来像即将偷狗的。”
“这多可爱啊,上回你去狗房子的时候我偷拍的,显得非常有爱心啊。而且这也不能怪我啊,你一看见小狗就跟恶霸看见良家妇女似的,馋得不行。”
“……”
铭心无语,没话反驳,只好揪住个小小的错处:“那叫流浪犬收容中心好吗,什么狗房子。”
“不重要。”江依把手一挥,“重要的是,他们家也养狗!我跟梁宵打听过了,一只比格犬,个头不大,长得挺老实。你不说你也养过狗吗,你俩天然就有共同话题啊!”
比格犬。老实。认真的吗?
而且。嗯。我是养过狗。
我养的就是他的狗。
“……”铭心又吸一口气,问江依:“你说,狗狗会想念人类吗?”
也不知道摩卡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长胖,和想她。
江依:“会吧。”
“真的?”
“真的呀,有科学家做过实验的,什么实验我忘了。”
“嗯。”铭心没什么灵魂地信了,片刻又垂下眼,“可我现在没有狗了。”
“一个样儿,”江依很乐观,“你俩要发展好了,你就能合法抚养冰美式了,他的狗就是你的狗。”
愣了会儿,铭心突然想到:
“……谁是冰美式?”
“狗啊,他狗叫冰美式。”
“……?”
-
回神,一杯淡粉色液体已经落到眼下,桌上。
铭心看了看,江依那杯也是同样的颜色。
江依很体贴,先尝了口自己的,替铭心判断:“甜甜的,你应该会喜欢。”
“这酒叫初恋,”梁宵介绍着,语气里透出骄傲,“名字是我起的。好听吧?”
“别在这里邀功了,你初恋是谁?幼儿园同学还是小学同桌?”江依顺势盘问。
“你。”
“别撒谎。”
小情侣甜蜜调情中。
一声冰冷的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截停了铭心露到一半的姨母笑。
“调酒师”调完酒,又坐回了她对面。
都看着呢,不喝有点小尴尬。
铭心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细品。
“……”
又细品。
“…………”
脑海中溢满了从没说出口的脏话。
再怎么品也是。
尝不出一丁点甜味啊!
苦。
苦妈妈给苦孩子开门——苦到家了!
“怎么了,不好喝?”
见她表情不太对,梁宵关怀完立马去问他哥:“是不是调错啦?”
好半晌。
业余调酒师的一声轻笑才钻入耳膜。
“初恋的话,这个味道应该很写实吧?”抬眼,他问:
“历小姐认为呢?”
他是笑着的,她却想哭。
喝这个还不如喝中药呢!
刚想开口反驳,嘴里的苦味就又泛上来,相比刚入口时,后劲更加浓重。
铭心被苦懵了,咬了咬牙,突然端起酒杯,仰头喝干了。
而后,视线看回他,她怼:“这酒好甜。”
说完,忍住了被苦味逼出的眼泪,她继续点评:“就是甜得有点齁嗓子,是不是调酒师水平一般啊?”
-
“那个……”人一走,梁宵出面解释,“我哥平时挺绅士的,今天可能碰上什么事了心情不太好。”
起身离席,心情不好。
铭心看着傅西灼上楼的背影,隐隐有种报了仇的快感。
藏在这快感之下的,是一小点失落。
他心情不好不是因为碰上事了。
是因为碰上她了。
“你们很奇怪啊。”梁宵上楼去看他哥了,江依凑过来,眼睛像侦探拿的放大镜似的,死盯着她:“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哪里奇怪,你是说我明明没有介绍过姓什么他却叫我历小姐这件事?”
“不只是这个。”
“那还有什么。”铭心笑了下,那笑也不高兴。
“就是,”江依想了一会儿,“你平时是一个挺随和的人,尤其跟不熟的人,那更不会轻易垮脸了。他呢,按梁宵跟我透露的来看,不一定随和,但很擅长保持体面,可你们今天——”
顿了顿,江依做出个厮杀的手势。
“两个人都,向着对方不停挥剑呢。
那杯酒喝得猛,不知道是不是附加了情绪上脑的副作用,让人觉得眩晕。
往手臂上趴了会儿,瞥见卫衣袖口已经轻微起球。
真的只是很轻微的一点。
是谁也看不明显的。
铭心是没什么物欲的人,一件衣服穿来穿去穿许多年,反而觉得越来越舒服熨帖,最后也不舍得丢而沦为睡衣。
此刻,她却觉得这细小毛球分外扎眼。
她不应该就这样出门的。
应该精心打扮一番。
她不想让他觉得,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很用力很用力地生活。
却依旧过得很糟。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江依递给她一张房卡。
“说你羽绒服在他那,要你去找他。”
羽绒服?
“不是林纵穿着吗?”
怎么会到他那里?
“不知道啊,可能他给从林纵身上扒下来了?”江依在猜。
扒下来……
把这仨字儿跟傅西灼一联系起来铭心都觉得想笑。
就算天塌下来她都不敢想象傅西灼会做扒男人衣服这种事。
那太野蛮了,不符合他的“绅士”气质。
可眼下……
要去吗?
不该去。
那件羽绒服已经很旧,他也不会稀罕,没准儿气消了就还给她。
可是摩卡现在变成了冰美式。
他……
居然连狗的名字都给改了!
这真的很难忍住不问。
情感最终压过了理智。
铭心去敲门。
没用房卡。
咚咚——
没等敲第三下,走廊的灯忽然灭了。
停电了?
不知怎的,她的心乱跳。
不好的征兆。
转身想走,门却突然打开。
下一秒——
她整个人被拽进有他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