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未透,郡主府的庭院尚沉浸在浅淡的靛青色晨雾里,姜晅独自在院中缓步而行。
忽闻院门外脚步轻捷,夹杂着少女清脆的嗓音,由远及近。
“阿昭!你起了吗?”
兰雅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小院里。
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皆垂首敛目,手中各捧一物。
一人托着一叠衣物,折叠整齐,最上层隐约可见流光溢彩的色泽,在熹微晨光中流转着非金非玉的奇异光华;另一人捧着的漆盘里,捧着一个大大的首饰盒。
兰雅几步走到姜晅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我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心里总惦记着件事。”
她指向侍女手中的衣物:“你还记得我同你提过的那件羽衣么?就是燕裁衣做的那件,被我得了的。”
姜晅颔首:“记得。”
她声音雀跃:“那衣裳我极喜欢,可惜当时年纪小,身量未足,一直收着未曾穿过。昨晚我躺在床上,灵光一闪,觉着那件羽衣必然衬你。”
兰雅便示意捧衣侍女上前。
侍女将衣物小心展开。
确是一件极夺目的羽衣。
外层不知是何等丝线织就,薄如蝉翼,却非纯白,而是泛着极淡的光华,光照之下,隐隐有虹彩流转,如晨雾将散未散时天际那一抹最难以捉摸的色泽。
衣襟、袖缘、裙裾处,以同色丝线掺入银缕,绣出连绵的云气纹与鸾鸟图案,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最奇的是下摆,缀着无数极细极轻的禽羽,颜色由纯白渐次过渡至浅金、淡绯,长长短短,错落有致。
行动间必是流光摇曳,恍若披了一身霞光云霭。
姜晅望着那件华美得近乎缥缈的羽衣,觉得有些夸张。
“这衣裳太过惹眼,”她婉拒道,“今日不是去排戏么?穿这个,怕是不便。”
“哪里不便了?”兰雅却是满腔热切,上前拉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着,今日要排的《灵狐记》,里头不是有位隐居山岚、不染尘俗的神女么?阿昭你穿上这个,不必演,站在那里,便是了。”
见兰雅如此热切,姜晅也不再推拒,只觉不过是件衣服,穿一穿也无妨。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兰雅见她应允,顿时笑逐颜开,忙对两名侍女道:“快,伺候阿昭更衣梳妆。”
羽衣的穿着颇为繁复,里外数层,系带环扣,皆有讲究。
两名侍女小心翼翼伺候着,花了近一刻钟,方将衣裳妥帖穿好。
衣料触肌生凉,滑腻异常,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那缀羽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果然如梦似幻。
兰雅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待穿戴整齐,她眼睛越发亮了,连连点头:“我就知道,这衣裳果然该是你的!”
梳发时,兰雅取出一套首饰。
侍女接过一一为姜晅装扮妥当。
窗前晨光正好,柔和地铺洒进来。
青丝如云,鬓边金翠流光,额间一点花钿更添清华。
羽衣加身,宝髻瑶簪,那张原本就清艳绝伦的面容,如自九重云霄步下的神女,尊贵不可方物。
明明只是静立,周身却似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满是不属于人间的疏离与缥缈,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归去。
兰雅怔怔望着姜晅,半晌,才轻轻“啊”了一声。
“真好看……”她喃喃道,“比我想的还要好。”
她上前拉住姜晅的手,喜不自胜:“走走走,我们这就去画舫。今日排戏,定能灵感如泉涌。”
话音未落,院外却传来侍女的通传声:“郡主,谢小公子来访,正在前厅等候。”
兰雅正满心欢喜要带姜晅出门,闻言眉头一蹙,嘀咕道:“谢霖?他来做什么?真会挑时候。”
虽有些不情愿,但人已到了府上,总不好不见。
她拉着姜晅:“走,我们去前厅,赶紧把他打发走,莫耽误了正事。”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客院,穿过几道回廊,行至前厅。
谢霖正负手立在厅中,听得脚步声,转头望来。
他今日显然是打算去骑射的装扮。
目光先是落在兰雅身上,随即转向她身侧的姜晅。
这一望,谢霖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他眼睛微微睁大,瞳孔中清晰映出那道裹在流光羽衣中的身影,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那张脸他是认得的,清冽,平静,总带着点疏离。
可此刻,这熟悉的容颜笼罩在那身华美得不似人间衣饰的羽衣之中,点缀以珠翠璎珞,晨光斜照,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谢霖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几拍,急促地撞在胸腔上,脸颊隐隐发起烫来。
脸上惯有的那层倨傲外壳猝然碎裂,露出底下猝不及防的怔忡,甚至属于少年人的无措。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定定地望着,竟忘了挪开。
耳根处,隐隐约约,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厅内一时静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