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不再多言,各自整理鞍辔,检查弓弦箭囊。
准备妥当,二人翻身上马,向着与谢霖他们不同的另一条林道行去。
初入林时,草木幽深,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滤成斑驳晃动的碎影。
鸟鸣声忽远忽近,更显林间寂静。
兰雅紧跟在姜晅侧后方,瞪大眼睛,努力搜寻着可能藏匿猎物的草丛灌木。
她心中想着阿昭必定会很厉害,却未曾料到,竟能厉害至此。
前方树影间似有灰褐影子一闪。
兰雅尚未看清是何物,只听身旁弓弦轻振,“嗖”的一声锐响,一支羽箭已如电射出,没入那片晃动的阴影。
姜晅策马缓行过去,俯身一提,已将箭矢连同猎物轻巧捞起,挂在马鞍侧旁。
兰雅轻轻吸了口气,还未来得及赞叹,姜晅已再次张弓。
这一次,目标是远处一棵老松枝头蹲着的山鸡。
那山鸡羽毛艳丽,正昂首顾盼,颇为警觉。
箭离弦时,它似有所感,扑棱棱欲飞,然而箭速更快,精准地穿透它半张开的翅根,将其钉在树干之上。
箭无虚发。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无论是草丛中窜出的野兔、枝头惊飞的雉鸡,还是溪边饮水的麂子,只要进入姜晅弓矢范围,便极少有幸免。
她动作简洁流畅,毫无花哨,引弓、瞄准、松弦,如行云流水。
马匹的行进似乎完全不影响她的稳定,人与马仿佛融为一体。
所过之处,收获渐丰。
兰雅从一开始的惊叹,到后来的近乎麻木,最后只剩下满满的崇拜与欣喜。
趁姜晅驻马稍歇,眺望林深处时,兰雅悄悄从自己箭囊里抽出好几支彩翎箭,一股脑儿塞进姜晅已然空了大半的箭囊里。
“阿昭,你的箭快用完了,先用我的。”
做完这个,她又伸手,从姜晅马鞍上取下两只肥硕的野兔和一只羽毛斑斓的山鸡,挂到自己马鞍旁,然后抬头,冲着姜晅露出一个略带赧然却理直气壮的笑容。
“我借点猎物,撑撑场面嘛。”
姜晅垂眸,看了看自己箭囊中多出的箭矢,又看了看兰雅那混合着尴尬、赧然与狡黠的表情。
她并未点破,只“嗯”了一声。
兰雅见她没有不悦,心下稍安,但无所获的尴尬依旧萦绕。
姜晅目视前方更显幽深的林木,开口道:“方才所猎,多是小物。若要猎取大些的,譬如林鹿,需往更深处去。鹿性机警,耳目灵敏,独力难成,需有人配合惊扰驱赶,方能觅得良机。”
她侧首看向兰雅:“你可愿往深处一试?或许能有所获。”
兰雅眼睛瞬间亮了。
“愿意!当然愿意!”她忙不迭点头,方才那点窘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阿昭你说,要我怎么做?我肯定听你安排!”
“跟我来。”姜晅不再多言,策马转向一条更为隐蔽的林中小径。
兰雅连忙跟上。
越往里走,树木愈发古老参天,藤蔓缠绕,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腐叶,马蹄踩上去声音沉闷。
姜晅不时下马,查看地面痕迹、啃食过的嫩芽、以及偶见的蹄印粪便。
兰雅屏息凝神跟在后面,不敢发出多余声响,心中对姜晅的敬佩又深一层。
约莫又行了两刻钟,前方隐隐传来流水淙淙之声。
穿过一片密集的杉木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隐蔽的山谷,三面环着陡峭的山坡,坡上林木蓊郁。
谷底地势平缓,绿草如茵,一条清澈溪流蜿蜒穿过,在阳光下粼粼闪烁。
而溪流对岸的缓坡草地上,正悠闲地散落着一群林鹿。
约莫有十余头,毛色棕褐,体态优雅,大多正低头啃食青草,偶尔抬头警惕地张望。
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头公鹿,体型格外高大健壮,头顶初生的茸角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棕色光泽。
它步伐沉稳,顾盼间自有威严,显然是鹿群的首领。
兰雅猛地勒住马,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才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压了回去。
她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头漂亮的公鹿,心跳如擂鼓,激动得脸颊泛红。
姜晅也勒马停在林边阴影处,目光迅速扫过山谷地形、鹿群位置、风向,以及可能的逃窜路线。
她心中已有计较,压低声音对兰雅道:“你看到溪流上游那块凸起的岩石了吗?”
兰雅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溪流上游约百步外,确实有一块灰白色的巨大岩石突出于草丛中,位置颇佳。
“你悄悄绕过去,藏身石后。待我手势,便向鹿群前方空地射一箭,不必求中,只要惊动它们,让它们往我这个方向跑即可。”姜晅语速平稳,指令清晰,“记住,一箭之后,无论中否,立刻隐蔽,莫要暴露。”
“明白!”兰雅用力点头,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拨转马头,借着林木与坡地的掩护,向着上游那块岩石迂回绕去。
姜晅则留在原地,目光锁定那头公鹿,缓缓取下长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并未拉开,只是静静等待着。
山谷中依旧宁静,鹿群毫无所觉。
不多时,兰雅的身影已成功隐于巨石之后。
她探出半张脸,朝姜晅这边望来。
姜晅抬起左手,向前轻轻一挥。
兰雅得令,立刻自石后闪出半身,张弓搭箭,略一瞄准,向着鹿群前方约十步的空地,一箭射出。
鹿群瞬间惊起。
十余头鹿几乎同时昂首,随即炸开,向着与箭矢来袭相反的方向惊慌奔逃。
那头健壮的公鹿反应最快,一声短促鹿鸣,率先调头,四蹄发力,便欲带领鹿群冲入姜晅面前的林地,借复杂地形遁走。
姜晅眼神一凝,臂膀运力,弓弦随之缓缓拉开,箭镞稳稳指向公鹿脖颈要害。
就在弓如满月,箭即将离弦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嘹亮而熟悉的鹰唳在侧方林地上空划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