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猛是半夜到的。
怀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刚坐起来,门就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裹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站在门口,喘着粗气,浑身是雪,像一座会呼吸的雪人。
“小侯爷。”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怀安愣了一下,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认出了那张脸——满脸络腮胡子,颧骨上有一道新疤,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像狼一样亮。
“陈猛?”他跳下炕,“你怎么来了?”
陈猛走进来,带进来一阵寒气。他的左胳膊吊着布条,脸上除了那道新疤还有几处淤青,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雪压弯又弹起来的松树。
“独孤破放了我。”陈猛说,“我去了朔州,见了长孙先生。他让我来北境,跟着您。”
怀安看着他身上的伤,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你打成这样?”
“没打死就算命大。”陈猛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独孤破想从我嘴里撬出您的位置。我没说。他打了三天,什么都没问出来。”
怀安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然后呢?”
“然后天幕说话了。‘独孤迟疑,陈猛得活’。他不敢杀了。”陈猛在炕沿上坐下,“他怕天幕。天幕说他不果断,他要是杀了我,就坐实了‘迟疑’。”
怀安松开拳头,在陈猛对面坐下。
“我爹呢?他怎么样?”
陈猛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犹豫。
“说。”怀安说。
“侯爷在天阙城,被软禁在柳家的一处宅子里。”陈猛说,“独孤破不杀他,也不放他。他是筹码。只要您在,侯爷就是安全的。”
“他有没有受伤?”
“没有。”陈猛说,“独孤破不敢动他。侯爷到底是朔州侯,杀了他,赤霄国的老臣们会寒心。”
怀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猛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长孙先生让我带话。”陈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他的信。”
怀安接过信,拆开。信封里掉出一张薄薄的麻纸,上面是长孙无忌工整的字迹。
“小侯爷安好。天幕点将,天下震动。独孤破虽放陈猛,然已加派人手封锁朔州,臣恐难久留。臣已安排退路,若事急,可脱身往北境。侯爷在天阙城,暂无大碍,但独孤破近日对侯爷态度渐冷,言语间多有试探。臣以为,独孤破在等小侯爷离开北境。小侯爷一动,他便会动手。请小侯爷务必谨慎。另,柳如晦已回天阙城,与独孤破密谈数次,内容不详。此人阴险,不可不防。臣在朔州,日夜盼小侯爷归来。”
怀安把信看了两遍,然后叠好,塞进怀里。
“陈猛。”
“在。”
“你从朔州过来,路上有没有人追你?”
“有。”陈猛说,“出了朔州城就有人跟着。我绕了三天的路,杀了两个,才甩掉。”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杀了独孤破的人?”
“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陈猛说,“小侯爷,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不动手,别人就会动手。”
怀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他说。
第二天一早,怀安去找蒙远。
蒙远正在城墙上巡防,看到他来,皱了皱眉。
“陈猛来了?”
“来了。”怀安说,“他带了我爹和长孙无忌的消息。”
蒙远没有问什么消息,只是点了点头。
“他伤得不轻。清尘在给他看。”
“嗯。”怀安站在墙垛旁边,看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荒原,“蒙叔叔,独孤破在等我离开北境。”
“我知道。”
“他一动手,我爹就会有危险。”
“你爹现在是他的筹码。”蒙远说,“筹码不会死。但会疼。”
怀安攥紧了墙垛上的土块,手指嵌进冻硬的泥土里。
“蒙叔叔,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蒙远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能打过我?”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打不过也要回去。”
“那是送死。”
“送死也比看着我爹疼强。”
蒙远盯着他看了很久。
“再练一个冬天。”他说,“明年春分。你要是能在我手下走八十招不败,我亲自送你回去。”
八十招。现在是五十招。
怀安点了点头。
“好。”
陈猛在北境住了下来。
他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好利索。清尘每天给他换药,他从来不喊疼,只是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怀安有一次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喊出来也行。”
陈猛摇了摇头。“喊了也没用。疼还是疼。”
怀安没有再劝。
陈猛伤好之后,开始教怀安刀法。他不是蒙远那种大开大合的教法,他教的是一刀毙命的技巧——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砍出最狠的一刀,怎么在对方出刀之前先出手,怎么利用地形、角度、光线来制造优势。
“蒙将军教的是兵法,是打仗。”陈猛说,“我教的是杀人。小侯爷,您别嫌粗野。这个世道,不会杀人,就活不长。”
怀安学得很认真。他不想杀人,但他不想死。
有一天,陈猛问他:“小侯爷,您杀过人吗?”
怀安想起了第一次蛮族入侵时,他蹲在墙垛后面,一个蛮子冲上来,他一刀捅进了那个人的肚子。刀拔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截肠子。他当时吐了。
“杀过。”他说。
“什么感觉?”
怀安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