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向上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双眼睛噙着笑意,被冻得有些发青的唇扯出笑容,轻声道:“你怎么在这里,快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周隐几乎头晕目眩,眼睁睁看着自己向对方递出手,两只大小相差无几的手相握,这具身体便被对方扶起。
彼时二人还是孩童模样,闻义刚入门不久,没被掌门注意到,甚至还穿着山下的粗麻布衣,和全身绸缎的闻九喻像来自两个世界。
闻九喻在山庄难得遇到同龄人,温柔的安慰和相仿的年龄让他很快放下防备,起初还磕磕巴巴地讲着自己的烦恼,到后面说到父亲严厉的教导和自己的差劲的表现后,眼圈逐渐泛红,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滴下来。
“我进山庄前学过点剑法,可以偷偷教你。私下练好了再去找掌门,他定不会再骂你。”他听见对方这样说道。
闻九喻懵懵懂懂点头,他方才摔倒时下意识以手撑地,右手掌心破了皮,他犹豫着捡起掉在地上的剑,换了左手握住,胡乱挥舞了两下。
似是被他笨拙的动作逗笑,闻义思索片刻,也将剑握在了左手:“你对左手剑感兴趣?那我陪你。”
一连数日二人都只拿左手握剑对招,几日后闻九喻右手恢复如初,却不知要怎么开口换手。
所幸闻义教的仔细,很快闻九喻左手剑法就已经超越了原本右手的水平,他便见错就错直接换了左手。
闻九喻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对招中进步神速,得了父亲几句夸奖。此后练剑便更卖力。
直到一日,他们对招结束后闻九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掌声,他回头一看,父亲正抚掌大笑。
他万分激动以为父亲终于发现自己的努力,提着剑便想向他奔去,却发现,父亲的眼睛一直盯在对面的闻义身上,甚至不曾分给自己一眼。
闻九喻如坠冰窟。
当晚他便见到了焕然一新,穿着虽不算合身,却与他相同料子的新衣裳的闻义。
父亲收了他为义子。
自那日起闻九喻的剑道自此好像就停滞了,修为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向前。
他不愿再去找闻义,只日夜在剑道场枯坐,有几次他远远看见了闻义找来的身影,都假作有事直接起身离去。
闻义开始被带在父亲身边,他的剑开始有了名气,闻九喻的天赋平平便成了最直接的对照组。就连母亲也时常恨铁不成钢地要他多努力,别连个捡来的都比不过。
同时闻义才是扶风山庄真少爷的传言也在私下流传开来。一时间众人看闻九喻的眼光各异,有同情有探究,还有些带着鄙夷。
周隐藏在他灵魂一角,沉浸式观看着他的记忆,对方强烈的情感影响了她,强烈的酸涩与难过裹挟着她的心脏,巨大的晕眩感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果断抽身,切回自己的五感。
方才周隐给了闻九喻一刀后便如入定般闭眼静坐,众人不敢打扰她,只能各自领了活收拾洞中的杂物,接连把伤者带出去。顺便守着她。
此刻周隐意识回笼,第一时间便是去看已经昏死过去时闻九喻。
他看起来并没有完全清醒,却以一种僵硬古怪的姿势起身,瞳孔在动作间不断扩散,丝丝缕缕的黑气不断吞噬着眼白。
霍沉焕敏锐注意到变化,伸手拉着周隐退后。
“他刚刚,在周大夫起来之前吞了一整瓶药丸!”有人在混乱中向周隐告状。
不消半刻,闻九喻两只眼睛都覆上浓重的漆黑,在缓慢眨眼的动作下更显诡异。他直起身子,原本眼中的黑气凝成实质,灰雾般围拢在他身侧。
周隐眼见他的身体直立,像被无形的丝线吊着悬起,浮在半空。
他两眼僵直面无表情,微抬左手,一连串灵力在洞中炸开,爆炸的波动激起巨大的尘烟,山洞内立刻被烟雾笼罩,似道屏风阻隔了里外两面,再看不清对面情状。
苏怀瑾等几个金丹修士反应迅速,立刻支起结界将众人护在身后,周隐站得离爆炸处最近,虽被及时护住还是不小心吸进一口灰,弯腰猛烈咳嗽起来。
方才进入对方的记忆耗了不少灵力和神识,她此时有些虚弱,借着霍沉焕的身体才勉强支撑着站住。
“果然,”她被护在结界中,抬头望着面前糊成一片的烟雾,“他生了心魔。”
当年洛师伯的劝告根本没被放在心上,周隐眉头打成结。
她隔着烟雾去瞧早已意识不清,被藤蔓吊在半空的樊玉瑛,咬了咬牙。
“送我进去。”她指着滚滚的浓烟看向霍沉焕的眼睛,目光里满是坚定,“我必须再进一次闻九喻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