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忠端着刚煎好的药,从厨房出来,看到温叙白还站在院子里发呆,叹了口气,低声道:“温小哥,药好了。先生叫你进去。”
温叙白身体僵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傅忠,眼神里带着迟疑和哀求。
他不想进去,至少,不是现在。
傅忠看懂了他的眼神,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无奈:“去吧,温小哥。先生有话对你说。”
温叙白的心,猛地沉了一下,然后垂下眼,掩去眼底的黯然,低低地“嗯”了一声,伸手接过傅忠手里的药碗。
药碗微烫,隔着粗陶传递到手心,却暖不了心里那股莫名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赴刑场一般,慢慢挪到主屋门口,抬起手,指尖在触碰到门帘的瞬间颤抖了一下。然后,毅然撩开门帘,走了进去。
陆云帆已经起来了,披着外衣,靠坐在床头,听到脚步声,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温叙白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脸上也开始发烫,但不敢看陆云帆的眼睛,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药碗,“陆、陆先生,药……好了。”
“放着吧。”陆云帆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叙白依言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然后垂手站在一旁,浑身不自在。
陆云帆放下书,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不知怎的,陆云帆心里那点沉郁,竟稍稍被冲淡了些。
只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温叙白。”
陆云帆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却让温叙白浑身一凛,下意识抬起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这阵子,辛苦你了。”陆云帆缓缓开口, “你的药很好,照顾得也很尽心。傅伯都跟我说了。”
温叙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陆云帆继续道,“可能过两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
一听到这两个字,他猛地睁大眼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勉强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离……离开?”
陆云帆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和眼睛,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刺了一下,但他面上不显,依旧平静无波。
“嗯。”他点了点头,“此地不宜久留。有些事,必须去处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
温叙白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陆先生要走了,要离开清溪镇了,那以后,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可眼眶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发酸。
他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和喉咙里快要溢出来的哽咽。
他不能在陆先生面前哭。太丢人了。
最后,他只能深深地低下头,弯下腰,对着床上的陆云帆行了一个礼,然后,他转过身,踉跄着冲出了房间。
甚至忘了拿那个空了的药碗。
门帘在他身后剧烈地晃动,然后慢慢静止。
陆云帆坐在床上,看着那兀自晃动的门帘和门口空荡荡的位置,放在被子上的手,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温叙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座小院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自己家的。
他脑子里浑浑噩噩,眼前只有陆云帆那张说出“离开”两个字的脸。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冷冷清清,没有炊烟,没有奶奶唤他“叙叙”的声音。
他心里一紧,顾不得自己的难过,连忙冲进堂屋。
奶奶歪在堂屋那张破旧的竹椅上,身上盖着薄被,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可脸色是那种不健康的蜡黄,透着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奶奶?”温叙白心头一慌,快步上前,颤抖着手,探向奶奶的鼻息。
气息微弱,若有若无,像是风中残烛。
“奶奶!奶奶您醒醒!”温叙白轻轻摇晃着奶奶的手臂。
老人似乎被惊动了,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浑浊的眼睛起初是茫然的,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眼前满脸是泪的孙子,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慈爱的笑容。
“叙叙……回来啦……”奶奶的声音沙哑干涩,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孙子的脸,却没什么力气。